老院长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那栋崭新的白色大楼。夕阳正好落在它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我做梦都想搬进去,”
老院长说,“可我不敢,新医院比现在大几倍,设备是全省乡镇卫生院最先进的,还有两间百级层流手术室。你知道层流手术室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县医院都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是医生呢?护士呢?谁来用那些设备?谁来站那手术台?”
李民没有说话。
老院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除了眼泪,还有一种李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现在你回来就好了,真好。”
老院长开心地说,“你跟着杨教授学到东西了?”
“学到了。”
李民说。
“够不够用?”
“应该够!”
周围的医生护士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个乡镇医院的医生去省级医院进修都可能性不大,更别说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教授亲自带教。
李民想了想,将自己的学习经历讲给老院长听。
老院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老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被落日的光勾勒成一幅剪影,瘦小,佝偻,却依然挺立。
“新医院的捐赠仪式,程董事长和黄总他们都来了。”
他背对着李民说,“杨教授没来,他让李国栋医生代他来的。李国栋医生说,杨教授有句话要带给你。”
李民抬起头。
老院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杨教授说:李医生回来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三博研究是他永远的后盾。”
老院长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悲伤。
“李民,”
他说,“我们不是被遗忘的角落了。”
那天晚上,李民没有回宿舍,而是在老院长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本a4纸打印出来的教材打开。
窗外,官渡镇的夜很静,没有城市的霓虹和车流,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他想起三博研究所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想起示教室里讨论病例的身影,想起手术室里那一张张只露出眼睛的,想起食堂里那些端着餐盘还在争论学术问题的年轻面孔。那是世界医学最前沿的阵地,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在参与改变人类对抗疾病的版图。
而他即将回到的地方,是这个版图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坐标点。这里没有基因测序仪,没有数字化手术导航系统。这里只有老院长那双手,只有他自己这双手,只有那一排排等着看病、等着取药、等着有人告诉他们“这个病能治”
的乡亲。
这不是落差,这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民起得很早。他换上洗干净的白大褂,对着宿舍里那面斑驳的镜子仔细扣好每一粒扣子。
门诊大厅里渐渐有了人声。挂号窗口前排起队,导诊台的小姑娘穿着崭新的制服,有点紧张地给第一位患者指引科室。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民深吸一口气,走向院长办公室。
老院长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头也梳得一丝不苟。见李民进来,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