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沙地上,把沙地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沉默的动物。林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米歇尔。”
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车队在沙漠中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将岸的电脑响了。不是邮件,不是消息,是科本的紧急通讯频道。
将岸把电脑打开,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的手指停在了触摸板上。那是一张卫星照片,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痕迹。不是沙子的颜色,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将岸把电脑转向林锐。“林总,阿卜杜勒的部落。塞卜哈以南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三十七个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部死了。昨天晚上。一夜之间。”
林锐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大概五秒,脸上的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放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谁干的?”
将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更近,更清晰。能看清那些土坯房的墙壁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张被捅了无数个洞的、正在流血的脸。骆驼圈的围栏倒了,骆驼的尸体躺在沙地上,腿还在抽搐。水井被填了,石头堆在井口上,堆得很高。
“不知道。没有组织宣称负责。没有目击者。没有幸存者。只有卫星照片。科本在两个小时前现的。他通知了我们。”
夫人从后排探过头来,看着屏幕。她的脸在屏幕的蓝光中变成了一片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纸一样薄的面具。
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的、本能的反应。
“阿卜杜勒。他还在塞卜哈。他的杂货铺。他不在部落里。”
将岸摇了摇头。“他在。科本在照片里找到了他。他的杂货铺关了,人不在塞卜哈。他前天晚上回了部落。
因为他母亲病了。他的母亲八十岁了,走不动了。他回去看她。昨天夜里,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死了。”
夫人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沙漠,是沙丘,是干河谷,是岩石山丘。阳光照在沙地上,金色的,刺眼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瑞克,是红男爵。只有他。只有他会这么做。他杀了阿卜杜勒。他杀了阿卜杜勒的部落。他杀了所有人。因为他要断我们的线索。
阿卜杜勒是我们在利比亚的眼睛。他死了,我们就看不到那条路了。看不到那条路上的车,看不到那条路上的人,看不到那条路上的货。
看不到红男爵的军队,看不到红男爵的枪,看不到红男爵。红男爵赢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将岸,去阿卜杜勒的部落。我要看看。”
将岸看着他。“林总,红男爵可能还在那里。他的人可能还在那里。等着我们。”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不会在那里,我了解他。杀了人,就走了。他不要我们看到他。他只要我们看到——他杀的人。”
将岸沉默了几秒,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导航路线。“从这里到阿卜杜勒的部落,大约两个小时。沙地,干河谷,还有两道沙梁。天黑之前能到。”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走。”
车队调头了。不是向东,是向南。向南,是塞卜哈。塞卜哈以南一百二十公里,是阿卜杜勒的部落。
那里有一百三十七具尸体在等他们。车队在沙漠中飞驰,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很响,像一只在沙漠深处奔跑的、受伤的、还在挣扎的野兽。
没有人说话。将岸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导航路线,右眼在墨镜后面眯着,左眼看着别的什么。夫人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伊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听到自己的族人被杀时,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灼烧感的光。
车队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阿卜杜勒的部落。
部落不大,大约三十几栋土坯房,散落在一个干河谷的岸壁下面。河谷的岸壁很高,至少十米,能挡住北风。
岸壁的顶部有几棵枯死的棕榈树,树干在阳光下像几根被插在沙漠里的、黑色的、正在等待被点燃的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