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举起格洛克17。枪口指向布伦森的眉心。消音器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银白色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那个冰凉的光滑曲面。
他在想着十年前。想着米歇尔坐在折叠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一份工作给你。”
想着那两年里的十七次任务。想着那一个个死去的队友。想着那些在廷扎瓦滕等了两年的女人和孩子。
想着夫人站在阿扎姆的帐篷里,握着刀,看着血从阿扎姆的喉咙里涌出来。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习惯了。”
布伦森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结局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解脱的、安静的光。
林锐扣下了扳机。
消音器出“噗”
的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布伦森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
血从他的眉心涌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熄灭。不是被吹灭的,是自己熄灭的。像一盏在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灯。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布伦森的眼睛,看着那对瞳孔涣散、放大、失去焦距。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门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手照成透明的金色。
他把格洛克17插回枪套里。他走到布伦森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合上了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布伦森,你欠的,还了。欠我的人,还没还。”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到身后那间空房间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
是一个人的身体倒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钝,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沙子里。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更多的沉默。没有哭泣。没有祈祷。没有喊叫。不像是人的死,更像是一条狗。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久到风从门外面吹进来,把走廊尽头的铁皮门吹得吱呀作响。
久到他口袋里的那枚子弹变暖了,暖到他能感觉到铜在他的指尖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升温。
他走出那栋混凝土建筑的门,走进晨光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谷地,把每一道沙丘的脊线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像熔金一样的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沙梁,看了大概五秒。
他翻过那道沙梁,走回了将岸和o2小队身边。
将岸看着他,看了三秒。
“布伦森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这一次,只有子弹。没有信封。那枚子弹还和他的体温一样。
“死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
伊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林锐面前。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仇恨,不是快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光。
“布伦森死了?”
伊萨问。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