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他看到夫人。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变成了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在接收到了一个它无法立即处理的信息时的、短暂的空白的反应。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嘴唇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缝隙,像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他的手指从笔上松开了,笔掉在地图上,滚了两圈,停在茶杯旁边。
“扎拉。”
他说。
声音很低。不是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想让声音更有威慑力的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喊出的最后一个名字。
夫人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在烛光中亮得不真实,像两颗被打磨过的月亮石。她的右手握着刀,刀身藏在袖子里,刀刃贴着手腕。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阿扎姆。”
她说。
阿扎姆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的刀上,从她的刀上移回她的脸上。
他的嘴还在张着,嘴唇在微微抖。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了,悬在空中,微微蜷曲着,像一只被冻僵了的、正在等待被暖化的鸟的爪子。
他的手离腰间的格洛克不到十厘米。但他没有去摸枪。他只是把手指搭在枪柄上方,不上去,也不放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
他问。
“走。”
夫人说。“走进来的。从西侧。翻过沙丘。钻过铁丝网。穿过帐篷。绕过皮卡。躲过你的巡逻队。绕过你的哨兵。走到你的帐篷门口。走进来。”
阿扎姆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在试图判断。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判断她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判断他还有没有机会。
他的瞳孔在晃动,从左边晃到右边,从右边晃到左边。他在找。找她的同伙,找她的保镖,找她带来的枪。
“你一个人?”
他问。
“一个人。”
“不可能。”
夫人把刀从袖子里抽出来。烛光照在刀刃上,把刀身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正在燃烧的、细细的蛇。
“阿扎姆,你认识这把刀吗?”
阿扎姆看着那把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恐惧——他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是一个人在看到一件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已经不存在了的、已经被时间掩埋了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这是——伊萨的刀。”
阿扎姆说。声音更低了。
“伊萨的刀。伊萨的刀跟了他二十年。跟着我丈夫二十年。他把他最值钱的东西给了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是因为他知道我要来。他知道我要来找你。他知道我要——用这把刀。杀你。”
阿扎姆的手从枪柄上移开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平平地摊开,像两张被压在桌面上的、被水浸湿了的、正在慢慢变皱的白纸。
他在投降。不是身体上的投降,是精神上的。是他终于知道——她不是来谈判的。她不是来要钱的。她不是来要道歉的。她是来要他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