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个跟着她走了十年的人。
几百个今天要被她留下的人。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她在说——等我。我会回来的。
我会带着路回来。我会带着你们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沙漠。离开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将岸坐在后排的另一侧,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还在和拉各斯联系。他看到夫人坐进来,愣了一下。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她,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是惊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常有的表情。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变成了深棕色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琥珀。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在村口时的、笨拙的、生涩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学走路时迈出的第一步一样的笑容。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像是在说“没想到吧”
的笑容。
“你好,将岸。”
她说。
将岸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
他说。
夫人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皮箱上面,手指微微张开。她的指甲还是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车厢的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你去过法国吗?”
她问。
将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去过。”
“巴黎?”
“巴黎。”
“索邦大学?”
“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夫人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将岸的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沙漠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
沙丘的脊线在阳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亮的刀锋。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我在索邦大学读了两年。艺术史和工商管理。双学位。”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教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说我应该留在巴黎。应该去卢浮宫工作。应该去开一间画廊。应该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因为我能做好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皮箱的表面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弹一很慢的、很悲伤的曲子。
“但我没有留在巴黎。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沙漠。回到了廷扎瓦滕。回到了我丈夫的身边。因为我丈夫说——‘扎拉,我需要你。我的部落需要你。我的族人需要你。’”
她把手从皮箱上抬起来,伸到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脖子上的那条金项链,把那个月牙形的银片举到眼前。
“我嫁给了他。不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他有权。他有势。他有部落。他有在图阿雷格人之中极大的影响力。他可以给我——一切。”
她把项链放下来,垂在胸口。
“但他死了。被秘社杀了。被阿扎姆卖了。被所有人忘了。”
她看着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