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他后退一步,又靠回了墙角。
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像是需要那面墙来支撑自己的重量。他的手又交叉在胸前,手指又开始在胳膊上敲击——缓慢的,沉重的,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幽灵”
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种声音有一种特质——它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的,更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出来的,精确的,冷漠的,没有温度。
“二零二一年三月,你在利比亚南部的塞卜哈接收了一批军火。十二支FnFaL步枪,六挺pkm机枪,还有两百公斤c4炸药。
这批货的源头是阿尔及利亚军方的一个仓库,被内部人员偷出来的。支付方式是现金,二十万美元,通过迪拜的一个空壳公司转账。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人是一个黎巴嫩商人,叫法耶兹·哈达德。
三个月后,哈达德在贝鲁特的一起车祸中死亡。车祸不是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蛇的脸。那种注视不是审讯者的注视,更像是医生的注视——在观察病人的反应,在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诊断。
“二零二二年七月,你在马里北部的基达尔动了一次袭击,目标是政府军的一个哨所。那次袭击动用了四辆皮卡、两门迫击炮和至少五十名战斗人员。
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在那之前一个月还只有不到二十个人。那三十个新增的人手和所有装备,都不是你自己能搞到的。”
“幽灵”
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上的页面滚动了几行。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黑蛇脸上,又从黑蛇脸上移回屏幕。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二零二三年一月,你的人在布基纳法索边境伏击了一支人道主义车队。三辆丰田皮卡,六个人,全是当地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
你杀了其中五个,留下一个活口,让他回去传话。你说:‘这片沙漠不欢迎任何外人。’那次行动之后,你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十五万美元,通过西非联合银行的电汇系统,从加纳的阿克拉转过来的。
汇款人的名字是假的,但汇款时间和伏击时间只差了四十八个小时。”
黑蛇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左眼眯了起来,看着“幽灵”
,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他面前的黄皮肤男人。那个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扇门在缓缓关闭,把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他的嘴唇抿在一起,上唇和下唇之间只剩下一条细线,那条线在微微颤抖。
“你查了我很多。”
黑蛇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再有那种猎人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更谨慎的东西,像是猎人在现另一把枪正对准自己的后脑勺时的那种警觉。
“我查了你的每一分钱,每一个人,每一子弹。”
“幽灵”
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不紧不慢地钉进桌面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支持你。那个人有足够的资金,足够的武器,足够的渠道。他在整合萨赫勒地区的所有零星武装,把你们捏成一股绳。而你,你是他在这个区域最成功的作品。”
黑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扶手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沙土,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伤疤——有一道是刀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白色的疤痕在褐色的皮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有一道是烧伤,圆形的,在虎口的位置,是烟头烫的。
他看了很久。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挑衅,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命。那种笑容不是给林锐看的,不是给“巫师”
看的,也不是给“幽灵”
看的。
那是给他自己看的。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承认自己跑不掉了的时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安慰。
“你们想知道什么?”
黑蛇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