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架子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的是松鹤延年,釉面的光泽在灯光的映照下,温润得像婴儿的皮肤。
叶晨被安排在叶谨言的右手边,范金刚坐在叶谨言的左手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近到让人觉得不自在。
点菜的时候,叶谨言把菜单递给叶晨,说道:
“章老师,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菜单是手写的,用毛笔抄在宣纸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菜名的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食材和烹饪方式。
叶晨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点菜,而是把菜单推了回去,说了一句:
“叶总,你点吧,我没什么忌口。”
这不是在客套,而是叶晨真的不在意吃什么。他和叶谨言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谈话。
吃什么?在哪吃?谁买单?这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吃的过程中,那些被精心安排在不经意间被提起的话题,会不会掉在地上,能不能被对方接住。
点菜的间隙,有泛金刚这个活跃气氛的大秘在,自然是冷不了场。他先是问了叶晨比赛的状况:
“章老师,你今天那个方案,我虽然不太懂设计,但是听得我都想在那条路上走一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拍马屁,因为他确实是想走一走,不是被叶晨的演讲技巧打动的,而是被那个空间本身打动的。
叶晨在回答范金刚的问题时,既不敷衍,也不卖弄,用最直白的语言翻译了最专业的设计概念:
“那条路不是一个项目,是一段旅程。就好比面前的这个杯子,你拿起来喝水,喝完放下你是你杯子是杯子,你和杯子之间没有关系。
但那条路不一样,你走上去,你就是路的一部分,路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们在互相塑造。”
菜一道一道的被摆上了桌,本帮菜的典型面目,浓油赤酱,甜咸适口,每一道菜都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琥珀,泛着温润的、厚重的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光泽。
红烧肉的糖色挂得漂亮,每一块肉都裹着一层琥珀色的亮晶晶的酱汁,肥肉的部分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轻一碰就会微微颤动;
葱油拌面的葱油是现熬的葱段,炸的焦黑,香气浓郁到在包厢门口就能闻到;
蟹粉豆腐的蟹黄是现拆的,不是罐头的,也不是冷冻的,而是今天早上从阳澄湖运来的活蟹蒸熟后一只一只拆出来的,金黄色的蟹油在白色的瓷碗中浮着厚厚一层,像深秋铺满落叶的湖面。
叶谨言没有在饭桌上谈公事的习惯,或者说他今天不是在谈,而是在聊,他的语气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闲聊。
“章老师,你之前在建大教书,教的是什么课?”
“教设计基础,大一新生刚进校门,什么都不懂,得从最基本的线条、阴影、比例开始教起。”
“那是不是很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又得教他们技能,又得给他们建立信心,还得注意不能让他们太骄傲。”
“累,但很有意思。你看着一个人从画不直一条线,到能画出让老师看了都觉得惊喜的方案,那种成就感是其他任何工作都给不了的。”
叶晨光回答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好伟大”
“我在从事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的自我感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证过,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已经足够有力的事实。
叶谨言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嘴唇上,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透过杯沿上方那层薄薄的袅袅的热气,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在探究,在一点一点地、像考古学家用小刷子清理出土文物表面的泥土一样,耐心地、细致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清理着叶晨身上的每一层包裹。
接下来,叶谨言又问了叶晨对当前房地产市场的看法,问了他对城市更新的理解,问他最喜欢的建筑师是谁,为什么喜欢,问他除了设计之外还有什么爱好,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问他上一个假期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甚至毫无章法,实际上每一个都在试探叶晨的某一个特定维度:有没有大局观,有没有历史视野,有没有偶像,会不会盲从,有没有除了工作之外的精神寄托,有没有在持续地更新自己的知识库,有没有在赚钱之外的生活趣味。
这些问题像一个网,网状结构看着松散,但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系在叶谨言手里,轻轻一拉,整张网就会收紧,把你兜在里面,你是圆是扁,是方是正,一网就知道。
叶晨的回答让叶谨言大吃一惊。
不是因为他回答得有多好,不是因为他用了多华丽的辞藻、多高深的理论、多让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而是因为他回答问题时的那种状态——松弛的,不紧不慢的,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