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云放下电话,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他选择站着迎接一个来面试的年轻人,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他想在一个平等的、面对面站着的、目光不需要上下投射的空间里,完成对这第一个照面的判断。
门被推开,叶晨走进来的时候,马青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不是那种“看着像大学生”
的年轻,而是一种状态上的年轻。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眼神里会有的疲惫和圆滑,但同时也没有那种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的青涩和不自信。
马青云在打量着叶晨,叶晨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位《玫瑰的世界》里亦师亦友的存在。
在《玫瑰的世界》里,两个人的第一次会面还是在千禧年附近,也就是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马青云状态远比现在要年轻许多。
扯回了自己的思绪,叶晨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马老师您好,我是章安仁。”
马青云伸出手和叶晨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节奏恰到好处,不会短到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长到让人觉得刻意。
“坐。”
马青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但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我在认真听你说”
的姿态。
他没有直接拿出面试的标准问题清单,没有问“你为什么想来马达思班”
,没有问“你对建筑的理解是什么”
,更没有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三秒。这一刻,马青云心里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莫名地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很合,这种情形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遇到过。
叶晨坐在椅子上,把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纸袋上,姿态松弛而不随意。和这位老友相交多年,哪怕是多年后再见,他也很难像别的面试者那样去紧张。
马青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轻声开口问道:
“邮件里的那些设计图,是你一个人画的,还是有其他人参与?”
叶晨回答的声音不卑不亢,语气和他邮件里写的那三件事一样,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手绘的部分是我一个人画的,概念推敲阶段和我的导师有过交流,我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
马青云挑了挑眉毛,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
的确认。他之前看那些设计图的时候,就觉得这种风格不太像是完全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产生的。
最重要的是,有些细节的处理方式,带着马达思班特有的那种“地形学”
思维,带着对场地肌理的敏感和对建筑逻辑的尊重。
这说明这个人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的天才,他是一个懂得听取意见,懂得吸收他人长处,懂得在交流中完善自己的人。这种品质,在某些自命不凡的建筑设计师身上是看不到的。
马青云从桌上拿起眼镜戴上,动作不紧不慢,眼镜架在鼻梁上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从一个“企业家”
变成了一个“学者”
,那种在课堂上给学生讲柯布西耶、养斯卡帕时的神情,从他松弛的眉眼之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你提交的那个世博园a片区的方案,你把步行路径从线性变成了网状,打破了传统“主干道-次级路-支路”
的层级结构,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叶晨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了多次的、边缘已经有了些毛边的图纸,在桌上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展开一件珍贵的文物,每一折都小心翼翼,生怕把纸折坏了。
图纸完全展开的时候,马青云看到了一些他在邮件里没有看到的东西,那些设计图的初稿,那些被反复修改过的、涂涂改改的、甚至还残留着橡皮擦屑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