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一种法盲特有的、无知者无畏的坦然。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那个轻蔑的弧度,不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你吓唬谁呢?我怕你不成?
朱锁锁是真的不怕,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触及到了哪条红线,不知道“寻衅滋事”
四个字在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一个行政拘留的记录会跟着她一辈子,影响她找工作,办贷款,甚至出国,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无知,有时候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让人背后凉的、赤裸裸的、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危险中的状态。
此时,老马终于动了,他走到叶晨面前,步伐有些僵硬,像是一个不习惯在聚光灯下走路的人。
他的眼睛没有看叶晨的脸,而是看着叶晨的胸口,像是在跟他的衬衫纽扣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压抑中的焦躁和慌张,像一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沼气,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窒息。
“这位朋友,用得着把事儿做的这么绝吗?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带着女士出门,你不该讲点绅士风度吗?”
叶晨打量着面前的老马,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努力挺直腰板,却依然忍不住那种常年窝在驾驶座里的、微微佝偻的体态。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刻意的嘲笑,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些许悲悯的、觉得人生真是荒诞的可笑。
面前的这个人,为了在一个漂亮姑娘面前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花了半个月的工资请客吃饭,穿上了借来或者捡来的过时西装,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舞台上,说着不属于他的台词。
然后再细快要穿帮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及时止损,不是退场,而是用更大的谎言去掩盖上一个谎言,用更虚张声势的姿态去掩饰内心的恐惧。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请问你算是哪根葱?”
叶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木板里。
老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被这句话刺到了,不是因为叶晨的语气有多冲,而是因为那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自内心的漠然。
叶晨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问他一个真实的问题: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摆谱?
老马挺了挺腰板,像是要把自己撑得更高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沉稳,尽可能有分量,尽可能像一个大人物。
“我是精言集团的,是董事长叶谨言的身边人。这位先生,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了,不然对咱们大家都不好。”
叶晨光意味深长的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点了点头,然后给手机开屏,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录音播放了出来,老马的声音在安静中浮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那种压抑的焦躁和虚张声势的威胁感:
“我是精言集团的,是董事长叶谨言的身边人……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了,不然对咱们大家都不好。”
播放完录音,叶晨把手机重新收起来,看着老马,语气平静的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你刚才的话,我可以理解为是你对我的威胁,我会保留对你提起诉讼的权利。
不好意思,我是个大学助教,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誉。在公共场合,平白无故的被人侮辱污蔑,这会对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巨大的影响。
如果你坚持阻止我来维权,那我就只能认为你是故意在妨碍司法公正了。别说你是叶谨言的身边人,就是叶谨言站在我面前,我也该较真儿不耽误。”
老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叶晨没有给他机会。
“而且,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你西装袖口的位置,有磨损造成的亮光,走路的时候,鞋子的右脚尖明显比左脚尖磨损更严重。
你还含着个腰,肩膀的肌肉非常僵硬,如果我没判断失误的话,不出意外,你是叶谨言的司机吧?
想想还真是有点可笑,什么时候一个开车的司机,也能帮着自己的老板做主,拿着公司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了?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老马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不是苍白,是灰。像是有人把他体内的所有血液都抽走了,然后灌进了一股铅灰色的、冰凉的、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