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园的前厅布置得雅致而不张扬,一盏巨大的铜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前台是一整块胡桃木原木打磨而成的台面,纹理清晰得像一幅抽象画,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花瓶,瓶里插着几只应季的桂花,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叶晨和莉莉安吃完饭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鞋跟,偶尔踩在接缝处出细微的笃笃声。
莉莉安的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搭在包带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翻看着刚才吃饭时拍的照片。蟹粉豆腐的特写、清蒸鲥鱼的全身照,还有一张叶晨光给她斟茶时她偷拍的侧脸。
莉莉安翻到那张侧脸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照片里的叶晨光微微低着头,茶壶的嘴正对着杯子,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而透明的弧线。
他的睫毛在颧骨上印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莉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划了过去,像是被谁现了什么秘密。
叶晨走在莉莉安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前厅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铜质吊灯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叶晨光走到前台的时候,看到柜台前已经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结账。
女的他认识,朱锁锁,蒋南孙的那个闺蜜。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高领连衣裙,脚下配了一双贴近肉色的乳白色高跟鞋,头披在肩上,尾烫了几个慵懒的大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个女人的五官确实精致,精致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比例之后,精雕细琢出来的。
要说身上唯一有什么缺陷,那就是略微带着一股风尘味儿。当然,这也可能是叶晨对她的主观印象。
不过在师太的原着小说里,这个女人确实做过舞女,游走于权贵之间,包括与已婚富商保持不正常关系,接受对方经济支持。
只能说《流金岁月》这个世界的选角导演在选角的时候,眼光还是蛮毒辣的,只可惜编剧是个鼓吹女性的拳师,没给她安排相应的剧情,要不然会更加对味儿。
至于那个男的倒是没见过,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铮亮。
但是叶晨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已经把这个人看了个七七八八。
西装的面料不错,但是明显有些不大合身,应该是已经穿过很久,一直都没舍得换,西装的款式也略微有些过时。
皮鞋的鞋底磨损集中在右脚尖,这是一个长期踩油门和刹车的人才会有的磨损模式;他的肩微微含着,肩膀的肌肉僵硬地耸着,这不是一个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管该有的体态,而是一个长期保持同一驾驶姿势的人才会有的身体记忆。
司机的身体语言,骗不了人。
朱锁锁也看到了叶晨,她的目光从手机上抬下来,不经意地扫过前厅,然后定格在了叶晨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先是抿了抿,然后慢慢地像是有意要放大这个表情似的,弯起一个带着明显轻蔑的弧度。
“哟。”
朱锁锁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刻意压着,在前厅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章安仁吗?这么快就有了新欢?蒋南孙才跟你分手几天啊,你这无缝衔接的本事,不去参加奥运会的接力比赛真是可惜了。呸,渣男!”
朱锁锁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看着莉莉安,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这位女士,你怕是眼神有问题吧?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前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攫住了一瞬,胡桃木前台后面站着的服务员停下了手里正在操作的点餐系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大堂经理本来正在柜台旁边跟收银员核对今晚的账单,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认识叶晨,而是因为他在颐园干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客人在店里吵架。一旦吵起来,拍桌子,摔杯子,报警,上热搜,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莉莉安的脸色在朱索索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变了。
她的皮肤白皙,白到任何情绪的变化,都会在脸上一览无余地显现出来。先是红,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从脖子根上窜的、滚烫的红。
然后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白,像是有人把她的血液一瞬间抽走了一样。莉莉安的嘴唇微微张着,正要说些什么,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叶晨拉住了莉莉安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是很稳。叶晨的手掌握住莉莉安小臂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把她往后拽,而是让她停下来——停在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带着同样攻击性的回怼前面。
叶晨没有去看朱锁锁,他甚至没有给那个方向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被挑衅后的应激反应,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