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广场上,路灯还没完全熄灭。一个小吃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高彬找了个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坐下,两人要了两碗馄饨,四根大粿子。摊主手脚麻利,馄饨下锅,大粿子扔进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高彬看着那翻滚的油花,肚子里咕咕叫。
馄饨端上来,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高彬拿起勺子,正要往嘴里送,然后他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火车的汽笛,不是汽车的喇叭,是一种从天上压下来的、像是要把天撕开一样的声音。呜——呜——呜——拖得很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手里的勺子不由得停住了。
“防空警报!”
对于这个声音,凡是经历过战区的都不会太陌生。小赵猛地站起来,碗都被打翻了。
高彬愣住了,抬头往天上看。此时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抹鱼肚白。那片鱼肚白里,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的黑影,正从天边压过来。
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一时之间数都数不清,那些飞机飞得很高,高到只能看见黑点,但那种声音,那种让空气都在抖的声音,是从天上灌下来的。
广场上的人开始跑了,摊主扔下勺子,连摊子都不要了,慌不择路的往防空洞的方向钻。
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扶着老人跑,有人什么都顾不上了,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钻。
小赵的反应还算快,他拽着高彬的袖子,大声道:
“科长,快走!”
高彬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倒不是坐车坐的,而是被吓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鈤夲人的飞机,他倒是不陌生,三五架,最多十来架。可这是几十架,黑压压的,把天都给遮住了。
“往哪儿跑?”
奔跑中,高彬气喘吁吁地询问。
小赵也不知道,两人只是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车站旁边的棚户区跑。
那里有房子,有墙,有可以躲的地方。高彬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了,腰疼,腿疼,胃也疼。他那臃肿的身子像一块移动的墙墩子,每一步都踩得地皮颤。小赵拉着他,几乎是在拖着他跑。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高彬正趴在一堵矮墙后面。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轰炸,在哈城那么多年,他见过毛熊人的飞机,见过山城那边的轰炸机,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每一颗大炸弹在半空中裂开,像一朵花,像一把伞,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色大鸟。
然后从那些大鸟的肚子里,几十颗、上百颗的小弹体迸射出来,铺天盖地,像下雨一样。
集束炸弹,高彬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看见了那地狱般的景象。那些小弹体落下来的时候,不是垂直的,是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弧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可它们不是蒲公英,它们是火。
第一颗落在他身后,大约3o米的地方,高彬没有听见声音,而是先看到了光。那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像是把太阳拽到了地上。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爆炸的轰响,是撕裂,是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像一万匹布同时被扯碎。他的耳朵瞬间就聋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蜂鸣声在脑子里回荡。
紧接着是热。那股热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烧起来的,烧得他浑身抖,烧得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冰,正在从里到外地融化。
高彬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一下,两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高彬抬起头,看见了一片火海。
棚户区的木板房,那些歪歪斜斜、用旧木板和旧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像纸一样被点燃了。不是慢慢地烧,是轰地一下,整片整片地烧起来。
集束炸弹里的那些小弹体,每一个都装着铝热剂和凝固汽油,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墙面上,落在任何可以附着的地方,然后开始剧烈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可以烧穿铁皮,烧化砖头的火。至于温度具体有多高?高彬不清楚,但他看见铁轨被烧红了,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钢条,软塌塌地垂着,扭曲着,像一条条垂死的蛇。
有人在跑,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浑身是火,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把。他们尖叫着,惨叫着,在巷子里狂奔,跑几步就倒下了,倒下了就不再动弹。
火在他们身上继续燃烧,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烧得油脂往外冒,烧得骨头都露出来,白森森的,然后又变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臭味儿,那是人肉被烤熟的味道。
高彬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想闭上眼睛,可闭不上,眼睛像被盯住了,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盯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人,盯着那些倒下的、不再动弹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