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型方正,眉目疏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不像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底沉着的东西,只有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
看见叶晨进来,他站起身,伸出手。
“周科长,久仰。”
叶晨握了握他的手,笑着介绍着身边的顾秋妍:
“这是我的内人。”
“周太太,幸会。”
明堂微微欠身。
顾秋妍得体地点了点头,在叶晨身边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明堂接了过来,也不看,直接报了菜名。俄式菜汤、罐焖牛肉、奶油蘑菇、黑鱼子酱配薄饼,还有一瓶法国红酒,每一样都是这里的招牌,每样都价值不菲。
之所以没交给叶晨和顾秋妍点菜,是因为明堂从一开始就看出来这二位应该是鲜少来这样的地方。所以他直接效劳了,毕竟今天吃饭只是次要的,关键是谈事。
顾秋妍在一旁暗暗咋舌,这么一顿饭下来,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裹了。但明堂点菜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家吩咐保姆做什么晚饭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明堂和叶晨聊着天,话题十分松散,从哈城的天气到关东军最近的动向,从魔都的局势到重庆那边的风声。
顾秋妍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但大多时候只是在默默地观察。
她现明堂看叶晨的眼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也不是商场上的人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审视和确认的东西。
菜上到一半,明堂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看着顾秋妍,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似的笑意。
“周太太,听说您在毛熊留过学?伏龙芝通讯学院?”
顾秋妍手上的动作微微僵住了,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这件事情,她从未对叶晨以外的任何人提过,包括老魏在内。
以顾秋妍对叶晨的了解,他是万万不可能将这件事情随便告诉别人的,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的?
明堂看出了顾秋妍的局促和紧张,他笑了笑,然后说道:
“别紧张,我有个朋友,也是那里毕业的,比你要早几届,现在在魔都。”
一旁的叶晨笑了,给顾秋妍递过餐巾,示意她擦一擦嘴角,然后回道:
“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明诚吧?他算得上是秋妍的师兄。”
顾秋妍的心中巨震,她现自己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就好像是一只小菜鸡。平日里的聪明和机变,在此时完全用不上,因为他们彼此之间差着段位呢。
饭吃得差不多了,叶晨给顾秋妍使了个眼色,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让顾秋妍心领神会,意识到这两个人应该是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进行磋商会谈。她笑着起身,对明堂说道:
“明总,感谢您今晚的款待。只不过我该回去了,家里孩子才几个月,我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还望您能别见怪,以后要是来哈城了,让周乙请你去家里坐坐。”
明堂点了点头,笑着让服务生送顾秋妍离开,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饭店的人,务必要把周太太安全送到家。
包厢的门轻轻关上,顾秋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那些厚实的地毯和胡桃木护墙板吸收的干干净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一秒一秒,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明堂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壁上挂上一层暗红色的泪痕,又缓缓流了下去。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叶晨。
那双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疏离的,像一扇半开的门,让你觉得可以进去,却永远隔着一道门槛。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门后面的那双眼睛锐利、冷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审视。
“周先生。”
明堂悠悠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刀: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隐秘身份的。不过哪怕以你的身份,要想在魔都把我扳倒,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在叶晨脸上慢慢划过。
“我不知道你把我约过来,到底是有何指教?”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那酒的年份,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在饭桌上的客套不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明先生,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