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高彬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经对这次会面失去了兴趣:
“下车吧。从这边走,绕一下再回去。以后没有紧急情况,不要直接联系我,按老规矩来。”
“是,是!我明白!”
刘瑛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重新围好围巾,戴上墨镜。她再次向高彬欠了欠身,这才推开车门,迅下车。
下车后,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看那个靠在车头抽烟的“司机”
一眼,径直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广场另一侧的人流中。
那个“司机”
等到刘瑛走远,才掐灭烟头,重新坐回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高彬。
高彬依旧望着窗外,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膝盖,眼神却一片冰冷深潭,哪有半分刚才的“温和”
与“体谅”
。
“马迭尔旅馆……中央大街……药品和电台……‘表姐’……”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鱼儿,似乎开始冒头了。虽然线索还不够清晰,但方向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撒网和等待的耐心了。
“走吧,回厅里。”
他吩咐道。
车子悄然启动,平稳地驶离了索菲亚广场。广场上,俄国老人的手风琴声依旧哀婉悠扬,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挽歌,做着无谓的伴奏。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里,一笔肮脏的交易已经达成,而一场针对抗日力量的致命猎杀,正悄然拉开新的帷幕。
高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秘密监控马迭尔旅馆(尤其是近期入住的单身或可疑女性旅客);加强对中央大街及周边区域的便衣巡查和情报收集;动用内线,核实“药品”
和“电台”
传闻的细节;
还有……那个刚刚回来、身上疑点未消的周乙,他在这件事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是否可以利用这次行动,对他进行新一轮的、更彻底的测试?
一个个冷酷的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心中悄然咬合。
车子融入哈尔滨的车流,驶向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警察厅大楼。而一场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加酝酿。
……………………………………
马迭尔旅馆的后巷,比前街的光鲜亮丽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肮脏,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和碎石,混杂着冻硬的厨余垃圾、煤灰和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食物、煤烟、劣质油脂和人体排泄物混合在一起,被寒风一搅,更是刺鼻。
一个年轻的旅馆服务生,缩着脖子,呵着白气,从一扇油腻的小门里费力地提出一个沉重的铁皮桶。桶里装满了从锅炉房清理出来的、尚且带着余温的炉灰,有些灰烬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穿着旅馆统一的、浆洗得硬却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制服,外面套了件破旧的棉坎肩,脸色被冻得青,嘴唇干裂。
他踉跄着走到巷子深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砖石胡乱垒砌的垃圾池旁,用力将铁皮桶倾斜,“哗啦”
一声,灰黑色的炉灰混杂着未燃尽的煤核倾泻而下,扬起一片呛人的粉尘。
他放下桶,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又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上面印着“老巴夺”
的模糊字样。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同样皱巴巴的香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在风中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那辛辣呛人的味道直冲肺腑,他却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慰藉,眯起眼睛,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美美地、贪婪地吞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