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沙尘的迷图(下)
眼前,狂躁的风卷起漫天的黄沙。胀满视线的是一股直通天顶尽头的巨大气旋。一道道管状的气流如纠结的群蟒缠绕着气旋的外壁,张开大口喷涌而出,伴随着如海潮般浩瀚、涌动的威势。
看不清前路。空气中弥漫着混浊的沙尘以及冥冥的颂经声音。迷离的铃声和琴音隐约其中,更加显得飘渺悠远。顶风向前的三位旅行者,即便不全是蛮荒之神的信徒,也都隐约有一种朝圣般的心情。
走在最前面的伊西斯少女拽着倔强的双峰驼,栗色的长衣之外还裹了一件粗麻布的斗篷。狂风掀开斗篷的帽檐。她那酒红色的碎短发在风中凌乱飞散,犹如一团鲜明的火焰。
抬手遮挡被风刮得生痛的脸,她侧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少年一手拽着坐骑的缰绳,一手扶着另一位缩在斗篷里的银发少女。身上的斗篷被刮得胸襟大开,他就这么挺胸抬头地迎着狂暴的风沙,步履依然坚实,却也是举步维艰。
……
圣殿里,冥冥的诵经声音绕梁不绝。德墨忒尔的巨大神像兀立在顽石堆砌的苦修山上。首席祭司默罕默德。拉赫曼长老长久地匍匐在距离巨人脚趾头最近的地方,几天以来一动不动,犹如化作顽石。此刻,迟缓地,他抬起头,站起身。老旧的祭祀袍复压着他枯槁的身体,就如他那千沟万壑的暗紫色皮肤层叠堆积在他瘦小的骨骸上。历经时间长河无情的冲刷,他原本伟岸的身材已经缩至的普通成年人的一半大小。但对于其他那些匍匐在地的众祭司而言,他的的存在就像是和真神一样。
拉赫曼艰难地挪动脚步向石山下走去。这里的每一块顽石都不小于两尺立方,即使是壮年男子有时候也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更何况是幼儿般大小的他。但他坚持以自己的力量完成这一段苦修的路程。蛮荒之神要求他的信徒们不论高低贵贱不得陷入骄奢淫逸的生活,不得放松身体的修炼。拥有强健的肉体和坚强的意志是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保证。这是蛮荒教会教义最基本的信条。可如今贯的伊西斯,彻这种自然精神的人却变得越来越少。拉赫曼作为蛮荒教会的最高祭司还一直恪守着真神的这一教诲。如果哪一天他老迈得再也爬不动苦修山了,也就到了他卸任并脱离人世的时候。
走出混沌的殿堂,踏着古老斑驳的石砖,穿过古兰奇的一百埻石坛和一千座石塔,拉赫曼走上寺院外围的高墙,在六合墙角九十九层鼓塔下伫立。苍老的手触摸着更加苍老的石鼓。虽然他浑浊的眼角已然看不见了,这里的一砖一石早已烙进他的心里。
上一次风暴刮得这么大是什么时候?时间有些久远,记忆已变得模糊不清。不过拉赫曼知道,盛大的风暴从不轻易扬起,只为迎接经得起洗礼的人。
千年寺院古兰奇位于圣城麦加迪亚的西南,相距大约半天路程。在这座古老寺院百尺开外的距离上终年环绕着一堵暴风的壁垒。壁垒之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壁垒之内的一方天空却是明净如镜,清风和煦。风暴的强弱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却从不停息。寺院里的祭司和修行者大多都学会通过观察风壁的混沌程度来判断它的厚度和强弱,以确定是否能够穿越。每年也总有一些不自量力的人迷失在这堵风暴的壁垒里。这些人被认为是被蛮荒之神德墨忒尔收走的祭品。
此时此刻,伫立在寺院上层边缘的拉赫曼清楚感受到古兰奇外的风暴释放出不可一世的狂躁威势。只是他用的不是眼睛,不是耳朵,而是心。
来了!
一只手破开混沌的风壁,扯开一道小口。手的主人,亚麻色头发的少年,领着另外两个疲惫不堪的少女,牵着各自的骆驼从阴霾的风暴中走出来。天气的骤然变化在来访者的心里形成剧大的反差。忽然平静下来的轻松感让他们泄掉了咬紧牙关憋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力。两位女孩子均是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息。骆驼干脆直接卧倒在地上。只有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一身释然地迎风而立。
仿佛感觉到什么,他仰起头,神情肃穆地遥望着远远伫立在庙宇之巅的枯槁老人。
就是他吗?拉赫曼惊叹于休特雷恩的年轻。
***
“休,这边,我们需要去见这里的主事法赫德长老。”
稍作喘息后,莉迪娅大方地对休特雷恩说。清清目光从艾琳线条柔和的脸庞扫过。她真体贴,又知轻重。在这样的她面前,我能只是,他的,普通朋友而已。
艾琳微笑着点头对莉迪娅表示回应。在莉迪娅的目光移开后,她郁闷地呼出一口气,樱桃小嘴不悦的撅了撅,纤细的手把休特雷恩胳膊挽得更紧些。
该死的天气,该死的伊西斯,还有,该死的“休”
!
恶作剧女王二世有足够憋屈的理由。她不喜欢莉迪娅管休特雷恩叫“休”
。她甚至怀疑莉迪娅口中的“我们”
是不是包括她。按照她的想法,向伊西斯之王递交了圣伯尼伦斯皇帝的信,又把神器交付到莉迪娅手上,这一趟旅程的任务也就已经完成了。之所以会答应莉迪娅帮忙到底,完全是休儿出于他自己泛滥的同情心,跟她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她会答应并且跟随而来,至少在表面上表现得很乐意,则是因为对休儿昨晚所说的那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有着足够的信心。可是,可是,若说是完全的放心和乐意,却是不可能的啊。
清晨离开麦加迪亚,驰骋过茫茫戈壁,又穿越骇人的风暴,来到古兰奇已经是日头偏西。休特雷恩逆着从寺庙高墙的飞檐上射过来的夕阳,注视着九十九层鼓塔下苍老佝偻的身影。直到听到莉迪娅的话,他才收回目光,肯定地回答。“好。这就去吧。对了,上面那位老者是?”
“哪里?”
莉迪娅顺着休特雷恩的手指所指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艾琳踮起脚尖亲昵地靠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拿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被吹花眼了吧!”
“怎么会,刚才还在的!”
休特雷恩一本正经地拿手比着腰部说:“大概这么高,年纪应该很大了,瘦的只剩皮包骨,精神倒是很好。一直看向我们这边。”
难道是默罕默德。拉赫曼长老!不可能啊!据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苦修山了。莉迪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休特雷恩描述得很清楚,不像是糊口乱说的。再说,他也不是那种人。
“听你这么说,你看到的应该是默罕默德。拉赫曼长老。可是那位老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扑在德墨忒尔的神像脚下苦修,常常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好几天。我在古兰奇生活过几年,几乎没有看到他在寺庙其他地方走动过。你一来就能看到他,说不定还真是和真神结了缘呢。”
“那位拉赫曼长老很了不起吗?”
艾琳插进两人之间的同时也插话进来。
“有多了不起我不知道。不过他在古兰奇生活已经了很长时间。关于他的年纪,有人说两百岁,有人说三百岁。”
休特雷恩和艾琳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听法赫德长老说,他刚来古兰奇的时候,大概是五十多年前吧,拉赫曼长老就已经是那副样子了。这里的祭司们都将他视为德墨忒尔派到人世间的忠实仆从。在这里的地位就和‘月之恩宠’夏洛特。菲利丝小姐在帝国那边差不多。不过他的眼睛很早以前就已经失明了,应该不会看着我们的。”
“不对!”
休特雷恩摇摇头,“我觉得他洞悉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能将我看穿。”
“你真的想多了。”
莉迪娅一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