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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楔子放逐1（第1页）

菩提站在黄金树叶之上，伴随着蔓藤缠绕，缓缓升向永恒之树的顶端。在这株上撑天宇下通大地的远古巨木面前，森林里那些需要多人牵手才能环抱的千年老树就如同侏儒般矮小。而自誉为是森林之子的森之妖精们，按照辈分算来，都是他的孙子、重孙。在永恒之树的庇护之下，森之妖精在这个新兴的世界上开枝散叶，过着与世无争、淡薄的宁静的生活。

然而，这一份宁静却被来自东方的战鼓所扰。贪婪的人类在嫉妒的驱使下征伐并摧毁一切优于他们的文明，在驱除众多异族后终究还是将战火蔓延到苍青之森的边缘。

一想到如光影般流淌在这一片绿林里的快乐再也不能重现，菩提痛苦地闭上眼睛。晶莹的泪水，一大滴，溢出眼角。于此同时，胸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想要将人类千刀万剐的火烧般的冲动。

这种感觉…难道是…愤怒？

身为一名妖精，菩提的感情向来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让他自己都吃惊不小。他想要平息，但又觉得只有这火一般的愤怒最能发泄他内心对人类的憎恨。

未久，他感觉到四周围伸过来无数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脸颊和肌肤。那种感觉就如同父亲严厉又不失温柔的关爱，让他胸中的怨恼渐渐平息下来。睁开眼，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穿过绿叶铺就的那一层天幕，将整片苍青之森和辉宏的林间城踩在脚下。刚才抚摸他的是那些千年老树的枝叶。

头顶换成真正的天空。只是原本湛蓝如宝石般的明丽天空如今却被四起的烽烟熏得灰暗阴沉，就像一张沉重的铁血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天边时而暴起或是黑蓝或是赤红的闪电。人类的魔法师恣意滥用着神明赐予的魔法之力，毁灭者阻挡他们的一切。好在整片妖精森林都在永恒之树的结界护佑之中。人类大军只能在树林的边界上望而兴叹。林间城的城市广场上，妖精族的精锐战士聚集起来，身穿树皮硬铠，手持叶刀和弓箭，准备为保卫家园血战倒底。

居高临下，凭借超乎寻常的视力，菩提看到了战火中龟裂的大地、干枯的河床、焚毁的森林，不禁猛地抽了几口气。那股如火焰炽烈的情绪又一次在肺叶中膨胀。

踏上永恒之树的最顶层，菩提踩着厚实的藤茎向前走。眼前金色的枝叶一层随一层展开，粗壮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平静祥和略有些苍老的脸。

“树心大人！”

菩提谦逊地躬身行礼。

树干上的那张脸缓缓睁开眼睛，用咏叹般的韵律音调责备道。“吾亲爱的孩子啊，汝不该让怒气充斥自己高洁的心灵。那样只会让你汝变得和卑微的人类一样穷兵黩武、嗜杀好战。”

“我…我为自己的不理智感到万分惭愧。”

菩提再次谦逊深深鞠躬，以示致歉。

“以汝现在的年纪，这种错误是可以原谅的。不过千万要牢记。贪婪和愤怒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孽根，是世间霍乱的根源。吾等妖精一族是森之骄子，最接近自然的种族。吾等尊重自然，尊重生命，决不能被原始的罪恶所迷惑。”

一万年以来，树心大人的语速一成不变，和缓而平淡，如今愈发的显得沧桑。

只有在树心大人面前，年轻的妖精才会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您的教诲，我将谨记！”

森之妖精择林而栖，选中一片森林作为栖息地后，首先会由族内最出色的长老站在森林的中央，施展名为“森罗万象”

（注1）的终极木系魔法，化身为一颗永恒之树。这棵树在不断生长的同时从周围的环境中吸取金和火两系元素，留下更利于树木生长的土和水两系元素。这也是妖精森林比其他森林长得更加茂密的原因。

永恒之树一开始和其他树木一样是青绿色的，在吸收金和火两系元素的过程中将逐渐转变为金黄色，最后凝结成褐红色。虽然被称为永恒之树，它其实是有寿命的。当永恒之树吸收了过多的金系和火系元素后，它的身躯将由木质完全转变为金属质。到那时，他的生命和意识也将消亡。不过这一转变过程长达数万年，而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永恒之树和扎根的大地合为一体，从天地之间汲取智慧和力量，成为比肩于神明的顶级智慧生命。相隔异地的永恒之树能够进行思维上的神交，也能和神明平等交流。妖精族将永恒之树视为他们的神祗与母亲，从不违逆永恒之树的教诲。

“很可惜，神明们没有听从吾等的劝告。他们可怜人类的孱弱和渺小，授予了他们过于强大的魔法之力，使他们能够和其他种族并肩而立。吾相信神明们这样做的初衷完全是出于善意，但人类毕竟是刚刚开化的种族，还没有完全摒除灵魂中原始而兽性的冲动。贪婪和仇恨使得他们在获得力量后不能约束自己，不断向其他种族发动战争，侵占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如今，神明们因为失望而离开，六大精灵王也同时失去了踪影。整片大陆深陷血与火的深渊，不再适合吾等妖精族居住。北方的几个族群已经相继返回精灵界。南方幻影之森的妖精们也封闭了传送阵，不再与外界来往。虽然很无奈，但吾不得不说，战争是没有意义的。吾等只能放弃这边崭新的大陆，重新返回返精灵界。迁徙从现在即可开始，时限是七周天。七周天之后，整座苍青之森和林间城都将沉入地底。”

树心大人的这番话不但是讲给菩提听，更是回荡在整个苍青之森的上方，让族群内的每一位成员都听得见。手拿弓箭、叶刀、法杖，为保卫家园不惜拼死一战的妖精们顿时陷入深深的迷惑和不解。年长的妖精比较能够理解树心大人的决定。妖精一族原本是生活在精灵界的上位智慧种族，神明们穿越空间发现尚处于混沌的大陆后，邀请他们来新大陆定居。在与神明的协议中，妖精一族使用木系力量使植被在蛮荒的土地上更好的生长。作为回报，神明赐予他们对妖精森林的绝对支配权。如今神明们已经先行离开，妖精也没有义务继续履行对神明的承诺。是该回到故土的时候了。如梦如幻的精灵界才是妖精一族永恒的乐园。

可是占族群人数绝大部分的年轻妖精都是在妖精族搬迁到现在这片大陆后才出生的。精灵界对他们来说是那么的陌生。脚下这片土地才是他们寄予了全部童年和快乐的家园。在他们出生的同时，族人为他们种下的伴随他们成长的本命之树也扎根在这里。他们对这里的每一棵树、没一枝花、每一条小溪、每一块石头都有着深深的眷恋。突然让他们离开这熟悉的家园去到一片陌生的地方，他们哪里能够割舍得了？不过在年长者的劝说下，年轻人终究还是接受了树心大人的决定。伤感之余，很多人的眼中已然对长者口中的幻境般的精灵界充满向往的光彩。聚集在林间城的妖精们渐渐散去，回各自的家里为迁徙做准备。

菩提是唯一一位当面聆听树心大人决议的妖精。他纤细修长的耳朵耷拉下去，目光无力地低垂着。他也是在苍青之森中出生的妖精。背离家园的痛苦，委实难受。

“汝等心中的痛苦，吾能理解。”

树心大人安慰道，“当日吾和汝的祖父一辈离开精灵界的时候，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番滋味呢？汝等是幸运的，比之于这片大陆，精灵界无疑是吾等妖精一族的乐园。汝等能够回到乐土生活，应该感到高兴。而吾，却要永远的留在这里。吾多么想再看一眼，精灵界那丰饶的大地，那幻化的天空。”

菩提这才意识到，树心大人已经和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别人可以走，他却不能够离开。送走族人之后，他将独自面对永远的孤寂。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凝望德高望重的尊长，目光中平添了许多凄哀。

“吾的孩子，汝不必为吾难过。这是吾化身为树的宿命。总有一天，汝也会了解。过来，走上前来。”

树心大人召唤道。

菩提上前几步，四周的金色枝叶围拢过来，将他环抱。他觉得自己陷入一种温润的光晕之中。那光久久的萦绕在他身体周围，缓缓地渗入他的肌肤。那是一种如温水流过血管的舒服感觉，一种好似母亲怀抱、父亲胸膛的亲切感。

……源源不断，源远流长……

再度睁开眼睛，已是三日后的迟暮黄昏。菩提无比惊讶的发现，繁复的青色咒文布满他的身体。虽然看不懂，他也能够从咒文上晕散出的充沛的生命力上感觉得到，这是的木系顶级法术森罗万象的咒文！

他惊异地望着一下子苍老下去的树心大人。“为什么？”

木系终极魔法森罗万象是一种需要传承的魔法。当一颗永恒之树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即将消亡之时，他会将森罗万象的咒文附在另一名精灵的身上。这名精灵将接替他成为下一颗永恒之树。而传承的代价是生命之力的加速消亡。

能够继承森罗万象的咒文成为下一棵永恒之树是妖精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即使会因此献出近似永恒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菩提并不畏惧成为树的命运，可是就永恒之树的年龄来说，树心大人正值壮年，远远不到需要传承咒文的年纪。这样做只会加速他的衰老。

“您为什么把森罗万象的咒文传给我？为什么？”

菩提接连又问两次。

树心大人才说道：“苍青之森和林间城如果落入人类的手中，只会助长他们的贪欲。因此吾已决心将整片森林和城市都沉入地底，让卑微的人民明白，辉煌的文明只能靠劳动来创造，而不应该强取豪夺。永恒之树是整片妖精森林的支柱。汝等离开后，吾将从精神上自行湮灭，形体也将垮塌。汝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吾把森罗万象的咒文传给汝，希望汝能找到一片适合的土地，扎根于地下，生长成一颗能够庇护族人的永恒之树。”

菩提强忍着泪水，颤巍巍地对树心大人行了一个跪拜礼。黄金树杆上苍老的脸庞依旧淡定平静，“孩子，不要为吾难过。挺起胸膛来，汝将孕育比苍青之森更茂盛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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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森罗万象：出处

南朝梁。陶弘景《茅山长沙馆碑》：“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指世间万物。这里浅显地将其中的“罗”

理解为动词，即森林包罗时间万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