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干燥的热风像父亲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少女那酒红色的碎短发。她琥珀般的眼眸遥望着砂之河对岸宏伟的城市。炽烈的阳光将白色的沙丘晒得像水一样蒸腾。圣城麦加迪亚在袅袅的沙气之中显得那么遥远、飘渺又神秘。
有多久没细细数过那些圆形的金顶?她问自己。在梦里,它们从眼前连到天边,多得不等她数完梦就醒了。随之消失的不只是麦加迪亚的圆形金顶,还有枕在她膝上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年。
驼铃清脆的声响扯回了她的思绪。她回头去看沿着她的足迹攀爬沙丘的队伍。离开时,七人七骑,威风凛凛;如今只剩年迈的老人和莽撞不改的汉子,就连代步的骆驼也来自于小部落酋长的赠送。
付出了那么多,这趟旅行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公主殿下,您看!砂之河也枯竭了!”
魁梧的弯刀战士走上来对她说。自从跨进伊西斯的地界,他就自觉地改口称她为“公主”
。其实她更希望他能够喊她的名字,“公主”
的责任对于她来说实在太重,经过这一趟路程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凭她纤弱的肩膀和固执的脾气可以负担得起的。但我不能逃避!
是的,砂之河也干枯了!继伊西斯各地的水脉之后,这条原本咆哮着滚滚黄浆的沙之民的母亲河也只剩下龟裂的河床。河床上新打出了几口泉眼,那恐怕是麦加迪亚仅有的水源。顶着陶罐排队等候打水的妇女、孩童从河床上一直延伸到的城门里,弯刀武士在泉眼边维持着秩序。一人限打一小罐。
更远处的河湾上竖立着高高的木架,一群赤裸身裸体只以白毛巾遮羞的汉子唱着古老的歌谣,将木架上的原木桩一点点拉高。指挥他们的是一个将全身缩黑色斗篷下的佝偻男子。
伊西斯各地都在赞颂,有一位黑乌鸦大人帮他们打出井水,挽救了一个又一个村镇。说的大概就是那个人。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包得如此严实?她好奇的盯着黑袍男子,隐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他似乎察觉到她不太礼貌的目光,也用仅剩的一只眼眺望过来。
“走吧,莉迪娅!”
葛列格长老拄着拐杖,好容易才爬上沙丘。他喘着粗气劝道“虽然空手而归,但终究还是要回去见王的。”
***
伦农觉得对岸那个望向这边的女孩应该在哪里遇见过,因为她那头酒红色的碎短发看起来有些眼熟。可他早已过了对漂亮女孩念念不忘的年纪,就算有过一面之缘,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的。觉得寂寞的时候,他倒是会想念那个拽着他手臂撒娇的淘气大小姐。不知道艾琳和休特雷恩是否顺利?
木桩砸下,大地为之震颤。不久后,欢呼声如井喷般爆发。伦农不回头也知道,这口井也出水了。
“黑乌鸦大人,出水了!出水了!”
一个朴实的伊西斯汉子跑过来向他报告。他尴尬地笑了笑。“还是像以往那样,用石头把井边围起来,再盖上油布,然后通知士兵来看守。今天就干到这里吧。明天我们争取再打一口。”
“好的!有大人您在的话一定能出水。先知都称赞您是真神派来知道我们寻找水源的黑乌鸦。”
男人把手掌按在胸口,恭敬的鞠了个躬,就跑去向其他人传达指示去了。
还差九口井!伦农转身向城里走去。按照他的计算,至少需要二十口井才能勉强满足整个麦加迪亚的需要。他日前已经在河床上选好了开凿的位置,平均每两天一口的话,还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而要打出足够整个伊西斯王国需要的水井需要多长时间,他不敢想像。
要解决伊西斯的水荒,光靠打井不是长远之计。伊西斯的大部分地区是没有地下水的,而据他两个多月来的观察,仅存的地下水也在逐渐减少。伊西斯沙漠上土元素和火元素异常活跃,水元素则极为匮乏,这才是伊西斯水荒的本质。但他只是个木偶师,对此毫无办法。
沿着干裂的河滩走上岸,圣城麦加迪亚就在眼前。在伦农看来,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市,更像是一座庞大的寺庙。数千年的岁月沉淀了它的古朴,每一间房,每一座塔都刻有历史的痕迹,他喜欢它狭窄而曲折的街道、层叠而低矮的房檐、萦绕在塔尖的淡淡弥烟和隐隐约约的三弦琴声。甚至是它那矮小的拱形城门也分外让他觉得亲切,丝毫不会因为是大陆第一大国的都城城门而有压迫感。
等待打水的队伍从河床上一直排到城门里,让本就矮小的城门显得更拥挤。伦农希望所有井打好之后这种情况能有所缓解。居民们看到是伦农走过来,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绝大多数人都会对他行礼,甚至亲吻他的黑色斗篷。大概是因为他常年一身黑衣的缘故,沙之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尊称他为黑乌鸦大人。而他在各地帮助指导伊西斯人打井取水的事迹也传到了伊登王的耳朵里。前不久伊登王亲自接见过他,并许诺为他树立雕像。伦农只希望不要雕刻成一只带着眼罩的黑乌鸦就好。
来到麦加迪亚后,伦农一开始住在冒险者工会旁边的小旅馆里,随后在伊登王的关照下住进了皇宫西边的这所别院。别院门口有忠心耿耿的弯刀武士日夜把守,一日三餐都会由专属的仆人送过来,时不时还能得到些宫中贵族才享受得起的水果。对于伊登王的殷勤,伦农由衷地感激。
带着一身的疲倦,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房间内飘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好友皇甫林闭着眼盘腿坐在毡垫上,面前的地砖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间,背面向上摆放着一叠塔罗牌,从牌的厚度上看应该是二十二张大阿尔克那。而六芒星的六个尖端各摆放着一支蜡烛,蜡烛的火焰从深蓝渐变为橙红,后又变成幽绿。
伦农赶忙放轻脚步,转身往外走。他知道皇甫林在做占卜时是不能受到打扰。
“没关系,进来吧。”
占卜师睁开眼睛说道:“只是在复盘。占卜虽然能够使我们提前洞悉将要发生的事情,但表达极为含糊,很多时候还需要当事人结合所处的情况进行猜测和推断。”
“所以说,占卜是靠不住的。”
木偶师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做占卜从没有失手过。”
东方人白了好友一眼。“但如果委托人的理解有偏差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我始终不明白,人们希望借助占卜的结果来扭转厄运,但占卜师的回答却总是暧昧不明,那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