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二字一出,元子方原本紧绷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他没说话,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回飘。眼前闪过那个早已模糊的弄堂口,也闪过自己小时候缩在墙角、被邻居家孩子欺负时那张哭丧的脸——那时候,他确实是个没用的“软蛋”
。可只要一踏进家门,外面世界的欺负就都被挡在了门外。灶披间里飘出的饭菜香,母亲忙碌的身影,还有父亲回家时那略显笨拙却温暖的笑容……那时候,他觉得自个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囡。
这些画面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他不敢往前再想,更不愿往后再想。
“应该……算幸福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
刘导演显然没从这模棱两可的答案里得到满足,他身体再度前倾,追问道:“那后来呢?我看过你的卷宗,你父母后来离婚了。这是不是导致你性格改变、甚至……走上弯路的主要原因?”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元子方的心头。他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抵触:“既然你都调查过了,又何必再来问我一遍?”
刘导演并未动怒,他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助手。其中一人默默上前,按下了摄像机上某个键,那两盏刺眼的红色录制灯对准备元子方的脸。
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柔和了一些。刘导演自己站起身,走到元子方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下来:“我能理解你的不容易。我呢,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也是我和姆妈两个人,相依为命,苦头也吃过不少。可是,再不容易,这能成为犯罪的理由吗?我们生在这么好的时代,即便有困难,不该更努力地去拼搏、去过得好一点吗?”
这番话说得诚恳,带着同病相怜的意味。元子方却只觉得荒谬。他心里冷笑一声,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回答道:“我没你有本事。我没什么文化。”
刘导演给助手一个对焦的手势,随后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我不是来和你讲大道理的。”
他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身子往前压了压,手肘撑在掉漆的桌面上,“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元子方抬了抬眼皮,目光从那双急于游说的眼睛上挪开,淡淡问道:“就是学这个玩泥巴的东西吗?”
“不要小看这次培训。”
刘导演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语气里带了几分循循善诱的笃定,“这是政府专门针对你们服刑人员再就业设立的项目,更是传承非遗文化的一项正经手艺。”
元子方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自嘲,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监狱里不缺手艺人,你们完全可以选别人。”
“你误会了,我们这不是演戏。”
刘导演伸手虚点了一下元子方,眼神灼灼,“我要找的就是没有基础、从头学起的,也只有那样,这个学习的过程才真实。”
元子方没说话,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心里明白,刘导这番推心置腹,归根结底是想让他把这门手艺学到手,好让这部纪录片有个响当当的噱头。可凭自己这块料?一个连打火机内胆都装得很慢的人,真能捏得出那值钱的泥壶?他心里根本没底。
他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为什么是我?”
刘导演闻言,身体向后靠去,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没有为什么,就是单纯我个人觉得你能行,就那么简单。因为我在你眼里能看到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元子方的视线瞥向那面玻璃观察窗,模糊的镜面隐约映出自己和刘导演的两张脸。不服输的精神?或许刘导真猜对了自己。他看着镜中那张削瘦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比起自己这个监室,甚至整个监区,自己这张脸比起其他那些凶神恶煞、一脸凶相的家伙们,确实要显得斯文随和许多。
答案似乎就是这样。也许这个监狱里还有其他比自己更合适的人,但眼下,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