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寇大彪:“所以,我们找到你,只是希望如果你能见到简莉莉,或者她有联系你,可以帮忙劝劝她。毕竟人已经不在了,后事总要有人料理。”
寇大彪低着头,看着自己互相绞紧的手指,含糊地应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他家属。”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有心点虚。民警显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寇大彪如获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询问室和派出所。走到大街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冷。张鹏菲死了,简莉莉躲着警察,而警察却找上了他……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元子方那点关系,警察都清楚,否则就不会找他来问话。
张鹏菲的事,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他可以说是全程都了解这个过程,从元子方母亲和张鹏菲结婚,到杨浦那边的老房子动迁,再到元子方突然还清了欠下的赌债。自己其实早就猜到了元子方母子的意图,他当时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这是元子方把他当作自己人的一种表示。
可当警察亲口说出“张鹏菲死了”
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快退休的老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最后被骗光了钱,现在还这样死了,那是得多凄惨。如果没有元子方母子骗走了别人的动迁款,根本不会生这样的事。
他猛地想起元子方对他说过的那句玩笑话:“骗死人,不偿命。”
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想来,字字都透着冷。他算是明白了,骗人在某种程度上比杀人更可怕。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他就算早就知道,又能改变什么?跑去揭穿元子方母子?那只会把祸水引向自身。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寇大彪这才现,自己以前还是把元子方母子想简单了。他们也许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他们更是一对真正的恶魔,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和元子方有任何来往了。那里面是真正的犯罪,不是他该好奇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寇大彪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家居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他经过进楼前的小花园,脚步有些虚浮。远远地,就看到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旁。老花镜搁在摊开的地图册上,手边放着保温杯。菲菲蜷在父亲脚边。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石桌对面,正听着父亲说话,手指还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父亲似乎正在给他们讲着什么,侧脸上带着平日少有的、对着孩子时才会有的耐心神情。
寇大彪瞥了一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让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多想的念头。他像一抹影子,低着头,打算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绕过去,直接上楼。
就在他的脚尖刚踏上单元门前的台阶时,身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童声骤然变了调,夹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嬉笑,紧接着,是菲菲受到惊吓后猛然爆出的狂吠!
“汪!汪汪汪——!”
寇大彪心头一跳,倏地转身。
只见那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脸上是恶意的嬉笑。而父亲脚边的菲菲正昂着头,冲着他狂吠,身体前倾,颈毛炸开。父亲急忙伸手去够菲菲的牵引绳,嘴里急道:“别扔!别招惹它!”
话还没落,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鼓舞”
,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图册,双手用力一扬——
“啪!”
地图册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水泥地上,书页凌乱地摊开,沾上了尘土。
“呜——汪汪汪汪!”
菲菲彻底被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挣,吠叫声更加凄厉凶猛,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它这一挣力气不小,父亲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歪倒。他慌忙用那只能动的手撑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稳住。他试图站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吃力,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
“来呀!来呀!笨狗!”
红衣男孩见状,胆子更大了,非但不退,反而朝着一人一狗挤眉弄眼,吐着舌头做鬼脸,还挑衅般地扭了扭屁股。蓝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着拍手起哄。
他们显然看出来了,这个坐着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根本抓不住他们,连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
父亲又急又气,脸涨得更红,他努力挺直上身,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地厉声喝道:“不要调皮!再不走我喊你们家长了!”
寇大彪脸色一沉,那股在派出所里积压的、无处宣泄的憋闷和怒意,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攥住了那个还在做鬼脸的红衣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