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推开玻璃门,一股声浪混着烟味、汗味和印刷品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厅不大,却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性,或站或蹲,有的沉默地排着队,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墙壁被各式各样的招聘海报贴得满满当当,白纸黑字写着“快递分拣日结2oo”
、“电子厂包吃住”
、“工地招聘力工”
。几个挂着胸牌、像是中介的人,正拿着已经喊得嘶哑的喇叭维持秩序:“去松江厂子的跟我走!”
“闵行物流的这边排队!”
这喧闹混杂的场面,让寇大彪脚步顿了一下。这和他想象的窗明几净、有条不紊的“人力资源中心”
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在拥挤的人群中侧身挪动,顺着指示牌,在转角处找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口同样人来人往。他抬脚上楼,却感觉双腿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着人流走上三楼,只见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已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他糊里糊涂地排了进去,很快就有个中年男人拿着表格在队伍外边走动边放。
前面的人被一批批叫进房间,又很快出来,个个表情麻木。寇大彪竖起耳朵,听见前后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交谈声,有人借笔趴在墙上填表,也有人低声讨论着工作。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演员,与周遭格格不入,逃离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寇大彪已经萌生退意。他早就反应过来,所谓的“专属顾问”
并非介绍正规工作,只是将他推给一家外包的劳务派遣公司。
“妈的,还是算了……”
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劝退。可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逆着人流挤出去时,房间门“哗啦”
一声从里面推开,前一拨人像被赶羊似的轰了出来。门口一个拿着文件夹、嗓门洪亮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手:“后面的什么呆!快,都进来!”
寇大彪被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跌进房间。室内比外面更加逼仄,空气混浊,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明。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几乎转不开身。寇大彪感到一阵胸闷。正前方一张旧办公桌后,坐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烫着小卷,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人们像交作业一样,将填好的登记表递到桌上。那女人放下茶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表格,眼皮都懒得抬。等表格收得差不多了,她才清清嗓子,用一种平淡而程式化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这边岗位很多,大的电子厂、物流仓库都有。”
她语很快,内容含糊,“包吃包住,有宿舍。三个月试用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在留白,却没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紧接着说:“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xx路路口集合,统一安排体检。”
她报了个听起来很偏远的地名。
寇大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和想象中的面试完全不同——没有交流,没有了解,只有单方面的指令。工作内容、具体薪资、哪家工厂……所有关键信息都被笼统地包裹在“大的电子厂”
、“岗位很多”
这类空洞的词语里。
“具体分配等体检以后再说。”
老女人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茫然或顺从的脸,“没问题的话,现在去旁边桌子交体检费和材料建档费,三百二。然后留下联系方式,等通知。”
“还要先交钱?”
寇大彪心里“咯噔”
一下,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之前所有关于“吃苦”
、“从头再来”
的自我建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脑海中浮现出屠宰场的画面——他们这些人就像待售的牲畜,被检查、被编号,现在还要自付一笔“上路费”
。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找工作,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这里只有冰冷的交易和毫不掩饰的压榨。
他看到已经有几个人默默走到房间角落的桌子前开始掏钱。那个收钱的男人点钞动作熟练得刺眼。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还要继续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从头再来’?”
或许只是找错了方式,但眼前这一切如此真实。原来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本身竟是一种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