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有一条清晰的原则,就是坏人也知道自己是在作恶。
比如贪官污吏在没有被揭之前,同样会痛斥贪官污吏。再比如苦茶当年替惠明石家干的那些事,他也得偷偷摸摸在干。
可是在这里,惠明石家曾干的那点破事简直就是小几科!除了没有那么高的术法修为,这里的哪个帮派不比惠明石家手段更狠?
比那些帮派更强大的势力,还有私人财团甚至政府机构。
这里的很多人已默认生活就是这样,可以视而不见,反正不同社区几乎是彼此隔离的。
假如有人实在同情那些不幸者,就给慈善机构捐笔款或者参与几次慈善活动,如此还能满足自身的道德优越感。
在他们的认知中,已经存在的事物,都是个人的命运与个人的选择,同情便是善良。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没有接受过宏大叙事的教育吗?是的,很多人确实没有接受过兰九畹那样的教育,碎片化的知识结构,也难以支撑起宏大叙事的思维结构。
可是就算没有读书上学,但价值观来自社会族群的文化传统。道德的意义就在于,哪怕你没有,但你不可以否认。
就像抢劫犯本身也不希望被别人抢劫,那么抢劫与被抢劫之间就存在矛盾。
若由此得出结论—一抢劫是不对的!
这就是一种认知体系,兰九畹所熟悉的认知体系!人在弱小时可能无力,但真正拥有能力后,就应该去设法阻止不对的事情生。
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也是在试图解决上述的矛盾:有些事只有他们做才是应该的,而别人却不能做,甚至阻止他们都是邪恶的。
比如他们自认为可以霸凌别人,而别人受到霸凌则是别人自己的错。
因为他们自认为是强者,认为强者通吃是天经地义,别问为什么,反正这就是上帝的意志。
在他们的观念中,成为强者本身,就意味著被上帝所选择,而上帝的选择,就是先天所赋予的道德律令。
逻辑闭环了!
因此世上还存在另一种恶,就是作恶者从来不认为自己在作恶。
以一个东国人的视角,有时会很疑惑—为何有人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双标?
假如有人也成为强者,来阻止他们的这种行为时,他们甚至还会感到很破防。
因为他们也会很疑惑一既然你也是强者,就应该和我一起去欺压别人。你自己不这么做,居然还要阻止我吗?
兰九畹想问的就是——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注:后面被审核删了一段,可能写的确实不太合适,所以在前面又加了这一段。)
何考答道:「谁也没有完美的答案,但在我看来,某些人习以为常的原则,另一些人可能根本就听说过。
他们中有的人也会感觉到哪里不对,但那只是本能的困惑,代表了朴素的情感。
人们的良知从何而来,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从认识上有两种根源,是来自于人性的自我反省,还是先天的道德律令?」
说著话何考抬手点向了兰九畹的眉心,给她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兰九畹并没有闪躲,反而一伸脑袋,用她的额头去碰他的指尖。
神念心印的内容,先是「子学三论」。
它就是何考上次听宗正长老讲授的内容,何考原原本本地转述。
宗长老强调,所谓的儒学其形式和内容在后世有极大的变化,甚至变得面目全非,他要讲的是其源头一子学。
子学的重点是其立论的根基,也就是此前并未有人系统性梳理总结的「人性还原法」。
「人性还原法」只是一种方法,分析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与事物,以什么依据得出指导行为的准则。
它植入了一种文化基因:东国人认可的道德原则,来自对人性的自我反省。
它可以结合每个时代的背景,汲取历史展中更多新的思想,也包括近现代总结的阶级叙事理论。
我们为什么要反抗阶级压迫?我不希望成为受压迫者,人不应该去压迫人。
它不是哪个人针对哪个具体的人。
近现代东国能很自然地接受阶级叙事理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它来自人性的自我反省,而不是某种先天的道德律令。
假如脱离了这个逻辑前提,那又会怎样?
神念心印中内容,还包括另外两本书。一部宗教神话著作《圣约》与一部哲学著作《判断力批判》,主要为了帮兰九畹理解什么是所谓的先天道德律令。
本质上,它只是对人提出要求,却不用对人负责,这是另一种潜意识中的思维方式。
九畹皱鼻子道:「没想到还有布置作业!师兄,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读这些书吗?」
何考:「那倒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我刚才想问的很简单,就是今天刚来时遇到了那个姑娘,是否令你想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