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下到凡界就与瞿墨来到了最为繁华的京城。大街上人来人往,两边装潢精致的店铺酒楼鳞次栉比,通向庄严皇城的御道玉砖铺地,沿途两条清澈的水渠中莲花盛放,荷叶铺陈,绿妆与红衣相映,清芬与熏风缠绵——奈何大好风光,我却全无心思欣赏。
“师、师傅……”
我搀扶着自称走路会晕的瞿墨,有些局促地开口。
“怎么?”
“你难道不觉得……很多人都在看我们么?”
暴露在一堆或直白或掩饰的目光中,我感到极不自在。
“随他们喜欢。”
他一如既往地不以为意。
“……”
我不喜欢啊!
现在想来,我当时确实是因可以下凡而太过兴奋,一时竟忘了要稍微施一下乔装术敛去仙气。须知很多时候并非因为神仙长得比凡人美上许多才特别受瞩目,只是单纯因为气质神韵与受烟火熏染的红尘浊气有些不同罢了。
“娘,宝儿长大之后也要像这个姐姐一样漂亮,然后嫁给她旁边的大哥哥!”
站在路边的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亲的衣服指着我和瞿墨朗声道,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随即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难道是我想多了?大家本来都只是在看脸而已?
待走到更加喧闹拥挤的地方,我与瞿墨淹没在人潮中,终于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啊、抱歉!”
方此时,一个人突然撞上了我的肩膀,直撞得我往后趔趄了两步。“还好吗
?在下一时分心唐突了姑娘,还望见谅。”
我一边揉肩一边抬头,但见是个衣冠楚楚的美男子。看他这般衣着光鲜的样子,不是名家公子就是皇亲国戚。
“嗯,我没什么事。”
我朝他礼貌性地一笑。
那公子继而上下打量了我和瞿墨一番,眸中生光。“两位气质真乃超凡脱俗!萍水相逢即是缘,不知在下可否有幸结识两位?”
本以为撞了寒暄一下就完了,孰料这公子还是个好交友的主儿。被他这么冷不丁地一问,我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话搪塞,而瞿墨就更别指望他能稍微搭理一下人家了。见气氛有些僵,这公子倒很沉得住气没有显出尴尬,他转而看向我:
“姑娘,是不方便透露你家公子的姓名么?”
什、什么?我家公子?
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瞿墨,他无声地朝我勾了勾唇角。
——笑个鬼啊!
“我想,这应该就是气质问题。”
他淡淡地说。
“关气质什么事?是我扶着你的这个姿势有问题吧!”
我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与瞿墨斗嘴的当口儿那公子一直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们,含笑不语。我没由来地被他盯得有点浑身发毛,一阵恶寒慢慢爬上脊背……正想出口询问,背后突然就有谁重重推了我一把,紧接着一道褐色的人影自身旁一闪而过!我被推得一个重心不稳就往前扑去,站在身前的那个公子伸手接住
了我,只是混乱间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胸口摸了一把,手指好像还探进了衣襟里——
禽兽!
我惊怒地刚想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稳,瞿墨当即抓住我的手臂一用力就把我扯过去靠在了他身上。我抓着衣襟警惕地盯着那男子,然而当我另一手碰到腰侧时,猛地发现腰间原有的触感变了,当即低头一看——糟糕,挂在腰间的钱袋不见了……一定是被方才那个穿褐色衣服的人偷的!
我顾不上其他许多,眼看着那个小偷的身影远远地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登时便甩开瞿墨狠狠撞开那个色狼,脚底一抹油飞快地朝那家伙逃跑的方向追去。依稀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但我没心思理——平生最恨当街抢穷人钱的小偷!明明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明明都是被逼无奈的苦命人,就不能相互体谅一下吗?就不能换个有钱人偷吗?穷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怒火中烧,直追那个小偷追过又一道弯,然而一眼瞥见路边神龛里供奉着的土地神整个人就像是被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猛地钉在原地就不动了。
对了,我……难道不已经是个神仙了?为何还要拼死拼活地追回那个可有可无的钱袋?而且也根本用不着追,用移形换影的话,被偷走的钱袋立马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我手中了……刚才那股冲动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现
自己被偷钱的那一刻,我好像突然就忘了自己是个会各种法术的神仙,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在外漂泊四处游学的穷姑娘……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左边是嬉笑玩耍的小孩,右边是挑着水果的货摊小贩,前面是两个勾肩搭背走路走得东倒西歪的醉汉,他们的表情或喜或悲,或娇或嗔,在我眼中却开始变得无限模糊和遥远起来……
或许,我一直都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虽然成仙了这么久,我始终还是忘不了过去,不能正视自己已经不再属于凡界的事实……我想,差不多也该认清自己到底是谁,真正的归宿在哪里,又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