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见解颇深!”
“宋学士,您学的是儒,博览群书,然我华夏治国之道向来外儒内法,您可知为何?”
“老朽洗耳恭听!”
“若说有一本书可以准确描述我中华之底蕴,当属中庸,什么是中庸?中庸不是黑不是白,不是儒也不是法,不是前进不是后退,不是真理也不是谬误,是能行,能行既不是黑也不是白,既不是真理也不是谬误,能行是融合,是一种道,一种没法定义黑白美丑的路。”
宋濂对着周围的甲士挥挥手,示意他们散去,点点头接话道:“此言有理!”
“宋学士,陛下武略过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是登天梯也是绊脚石。杀人不难,杀人不留麻烦,难!杀人不留麻烦,所有知情者全部都要杀掉!中原文化源远流长,最易兔死狐悲,最忌鸟尽弓藏。今日杀了我张大顺,明日会不会杀你宋景濂?一个模型跑通了,这个模型能一直跑通吗?”
“何为模型?”
“模型是用一种方法处理一件事或者一种事的所有动作集合,比如在河边卖饼子,挣到钱买面粉,买了面粉继续卖饼子,一个完整的循环挣到了钱拿到了想要的结果,这个完整循环的方法论可称作模型,以武将模型推论,陛下必会有的几个动作,一,杀功臣,包括但不限于你老宋头,这是战争理论固化下来的简洁路径,解决不了问题便解决出现问题的人,二,封诸王,打仗时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许诺,守诺,这是惯性,对人对事,只会做加法,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三,猜忌,这是打仗留下的心理创伤,认为谁都会害自己,谁都会背叛自己,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四,对待官员刻薄,这是他早年经历决定的,他给的俸禄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五,重文抑武,政策向文化方向过于倾斜,陛下太了解武将的德性了,可以肯定,必然会打压武将,然后国家也一定会朝着前宋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边上的朱元璋看上去淡定,嘴里的话却一点都不淡定:“出言狂悖,言语无状,信不信朕诛你九族?!”
“陛下不是要复唐制吗?这几句话就听不进去了?”
气极反笑,激动的踱步,手指点着说道:“你一介草民大言不惭妄议朝政你该当何罪!”
“不不不,陛下误会了,您还没给钱呢,妄议不了一点儿!从我得知马皇后真给十万两银子那一刻,我就知道,此生无非两个结果,不是被吃干抹净弃如敝履,就是鸟尽弓藏一杀了之,既然陛下开了尊口,定了罪过,我便说上一说,也不枉费罗织罪名,自古只有马上夺天下,没有马上治天下,蒙元马踏中原百年,非有大成就者,在位鲜少有十年二十年者,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为何?能有机会争大位的都是二把手,这二把手还不是丞相这类权臣,多是王爷,他们有名分,这种事让宋学士讲吧,他知道的多,分封诸王的结果并不是争位,而是,怎么说呢,陛下贵为天子,本应儿孙满堂,却是个可怜人,孩子成年便远封他处,哎,这跟没有这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你便如此笃定朕必会分封诸王?”
“只是推算!”
宋濂赶紧插话,试图救一救这个年轻人,说道:“休得胡言!”
“宋学士莫要劝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天下却还不到乱世之后,盛世将起的程度,陛下既然不理解,我便免费说一下,只此一次。说个你们能理解的事物,诸位都见过轿子,两抬的有,四抬的有,八抬的也有,十六抬,三十二抬,可有一抬的?半抬的?一抬二,一抬四的?陛下封三十个王,五十个王,姑且算是八抬大轿,一百年后呢?二百年后呢?少则十万,多则百万,这么多亲王郡王,这些抬轿子的抬不动了,他们累了,你猜新崛起的势力会怎么对待这百万王侯?陛下?您以为呢?”
“朕……”
“陛下,人会骗人,数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您有十子二十子,十子再有十子便是百子,二十年翻十倍,二百年翻百倍,呵呵,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数学模型,您不想让您的王朝千秋万代吗?那时候一个民能养起几个王爷?若一个民养一个王,那还是王吗?”
一个半大小伙子赶紧上前,拉住朱元璋的胳膊,说道:“此言有理,父皇不若花上万两银子,让他死前说上一说!”
朱元璋向后面摆摆手,一个内侍取出一叠纸送到张大顺面前。
“谢陛下!”
张大顺接过来直接揣进怀里!
“你这小子,舍命不舍财!”
宋濂满脸苦笑,只能由着这小子胡闹。
“第一个问题,钱是什么?谁回答对了,酬千两!”
半大小子皱着眉接话道:“钱便是钱,还能是什么?”
张大顺摇摇头,抬手指向周围的人,众人都是沉默不语,等了许久,开口说道:“钱是以物换物的凭证,是国家信用的具体体现,这一千两我便自己留下了,第二个问题,什么是财富?也是一千两,答对即得!”
半大小子随口答道:“金银铜铁玛瑙珊瑚都是财富吧!”
“粮食,布匹,糖,酒,茶,是财富吗?”
“是!”
一个是字说的有点垂头丧气。
“财富的本质是时间,财富的主体是人,说财富一定有一个必须明确的先决条件,人,得有人,一切财富的本源是人的时间,因此用铜钱还是纸币,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钱的主体是国家信用,钱的锚定物是国家的经济总值,行多少钱由国家生产出的总资产决定,看你们的表情,我觉得这一万白花了。”
“具体如何做?”
宋濂好奇问道。
“要问题是让货币有锚定物,如铜铁,金银,矿产,粮食,布匹,用一般等价物作为储备,有的锚定物后释放流通性,旧币换新,纸币换铜铁金银,金银铜铁换纸币,在所有人观念中建立等价感,以纸币的便利性冲击金银铜铁的不便携,看,我手里的银票为何可以具备等价感,就是我能去钱庄提出与面额等价的钱来,一旦这张纸具备一般等价性,它就具备了成为法定货币的潜质!”
“那朕问你,若是需要大笔军费,朕国库里又没钱,该如何得钱?”
“行国债,三年给利钱多少,五年给多少,以未来收入提前预支出如今所需。”
“若朕不想还呢?”
“货物升值,稀释债务,原本一两银换一贯钱,现在换三百。”
“朕若没有金银呢?”
“倭国有,蒙元部分流传的传记说西方也有很多,您贵为一国天子何需为金银愁,像我这样的商人,只需要拔出刀子敲两下,自然会吐金币!”
“哦,此言倒也风趣!哈哈哈……”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在场众人不再战战兢兢。
听到哈哈哈笑声,张大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