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再次醒来,正躺在温暖的榻上。身上不再染血,衣衫干干净净,断骨也续上了。旁边守着他的小姑娘,说是山娘子救了自己。
山娘子,他听过这名。经营着大名鼎鼎的山叶园,据说还是个树妖。现在窗外庞大的庄园,就是山叶园?
那时,玄鹄惶恐又绝望的心里,竟冒出一丝好奇。树妖,不是妖界最弱小的妖族么?能把庄园经营得这般豪华的树妖,到底有什么本事,长什么模样?他正想着,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传闻中的山娘子,披着晨光走进屋里。
没他想象中那般泼辣强横,只是个笑眼弯弯,说话温柔的姑娘。她仿佛知道他过去所有不堪,连她身边姐妹都在嫌弃自己,山娘子却没露出一丝鄙弃,还温柔地对他说:把污泥抛在身后,去找太阳。
这是他此生受到的,第一份尊重。
那瞬间,玄鹄灰暗的世界里,忽然照进一束光。
太阳在哪,不就在眼前吗?
“我们翎妖,一旦认定忠诚于谁,便一生一世不会更改。”
玄鹄垂下眼睫说着,小扇闻言一怔。他忙又补充:“我早已认定此生效忠山叶园。园里妖族还没死绝,只要我们还在,山叶园就还在。这些年来我在白觅身边,六六他们辗转各大妖族,都在暗中收集啸炎的罪证
。”
他的话诚挚坦然,小扇心中一热,豆大的泪珠涌出眼眶,簌簌落下。她低头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淌出,划过手背。
只要我们还在,山叶园就还在。
扎根记忆深处的山叶园,没有消失。
只要伙伴还在,它就一直在。
半晌,她再次抬头,抹去泪花。此刻小扇全然卸下了防备:“你们都还在努力,那我更该打起精神!实不相瞒,如今我所做的筹谋,就是想引出啸炎,将其擒住搜魂!把他的累累罪行昭然示众!”
她目光炯炯地说着,双手紧紧捏拳。
玄鹄眼眸一亮,看着小扇缓缓道来:“当年狼妖之所以那般紧张千年雪云母,是因为他们要将此物献给白觅,作为炼药原料,让他在千岁成年时得以成功化形白虎。”
小扇双眼微眯:“炼药原料……”
她赶紧问出心中猜测,“典礼上白觅变成的白虎是假的?他根本没有继承白虎神力对吗?”
“不,白觅确实化形成了白虎。”
见玄鹄摇头,小扇不禁错愕,难道她和白寻的推测有问题?
就算周围设有结界,玄鹄仍压低了声音:“千岁成年那日,他原本成不了白虎。”
这是他后来当上崖宫护卫时,探听到的秘密。
那时妖界大乱,妖帝坐镇最西山,妖后伤重去世,大殿下在外平乱,偌大的崖宫只剩白觅留守。他一贯只让守卫驻于崖下大门,若无传召,决不能上去。就连狼主求见,随行狼兵
都只能等在崖下,由啸炎独自上去。
玄鹄在崖下值守,他有意查探,便化羽成风隐匿行踪,悄然随啸炎来到崖宫。没想到,啸炎私下在白觅面前,竟是另一副嚣张模样。
崖宫会客殿室里,白觅端坐主位。
而啸炎傲然负手站在室中,也不跪下行礼:“若非我狼族尽心尽力,在典礼前夜全数找回千年雪云母,成功炼出圣血丹,帮殿下强行催出血脉中的圣兽神力,您才能受住天雷劫,成功化形为白虎!多惊险呐!若晚一步,您一旦失败,在典礼上化为原身,秘密就会暴露于众,让君上失望丢脸。哪能像现在这般稳坐高台,受君上器重,让您代管崖宫呐!”
白觅双手一蜷,悄然捏住膝上锦袍,清俊脸庞仍然温润如玉,和蔼说道:“直到现在,我仍万分感谢二护法鼎力相助。”
“呵!现在君上要我交出兵权,转身就让那不知从哪来的野小子带兵平乱,叫我回族里养老。殿下却不帮我说两句好话。我滚回金翅崖,对殿下有什么好处!别忘了,圣血丹让神力透支,久了是会反噬的。您又不是那种受住考验才化形成的白虎。”
啸炎话里的阴阳怪气,让白觅脸色发白。他顿了顿,失落一笑:“是啊,白虎以血肉之躯容纳凶煞之气,自出生之始,每夜子时,凶煞之气冲撞全身筋脉,直到身体变成钢筋铁骨,才算经受住考验,在千岁继承神力
。我小时候受不住疼,哭着去找母亲。她不忍心见我受苦,悄悄找来神泉,说只要每夜浸泡,百痛全消。”
说着说着,白觅眼里透出冰冷恨意:“小时候我还以为找到了捷径,暗暗窃喜。谁知越临近千岁,却越发承受不了凶煞之气。我才知道,每夜的煎熬便是祖先的考验,我没有钢筋铁骨,变不成白虎,只会化形成普通妖族!母亲根本不知道,是她害了我!”
“君后也是心疼殿下,毕竟弄丢了一个孩子,当然想把好东西都给殿下。”
啸炎敷衍应答。
“她生下我,对我好,只为弥补她自己的愧疚!她连取我的名字,都是为了找到那个丢了的哥哥!我向来只是他的代替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