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对望着。
瞬息后,小扇突然说道:“你知道,自从来妖界,我总觉得处处似曾相识。每每将要想起过往,便头疼不已,只能想起零星碎片。但婂嫣对我搜魂之后,我的回忆却仿佛被打破了枷锁,陆续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低头捂向心口:“我想起来,‘永勿相忘’早就被我挖出来扔了,但现在它又回来了。容引说我曾卷入妖界大乱,没有他我就回不来了。我思来想去,只怕是容引又将它捡回来。在我死后重新灌注灵力,助我重生,又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彻底忘记过去,送我到南斗六司。”
宁可听到这,忽然眉头一蹙,抬起双指抵住她的额心。莹莹紫光汇成涓涓细流,没入她的肌肤。片刻后,他面露讶异,随即恍然:“怪不得。”
“怎么?”
“你的识海深处,有个封心阵。”
见小扇疑惑看来,宁可解释道:“你心口的‘永勿相忘’是一道咒言法阵,让你永远不会忘记过往。但你识海深处这道封心
阵,却是效用完全相反的法阵,封心锁忆。施阵之时,会让你彻底忘记所有过往。”
“它们岂不是会相冲?”
小扇讶道。
“会相冲。”
宁可点头,“所以你才会这样。忘了所有前尘,但其实它们还在。当触景生情要回想过去时,又会被封心阵阻拦,让你头痛。婂嫣的搜魂术直达识海最深处,无意间损坏了一部分封心阵,你记起来的事便越来越多了。”
小扇将他的每一厘神情都纳入眼底,同时听得格外无语:“容引说是他做的。那你知道如何解开封心阵吗?”
“知道,”
宁可坦然回答。就在小扇面露欣喜时,他却又说:“但我不想解。”
“为什么?”
小扇盯着他。
宁可很平静,他看她的目光,盈满翻越千年仍不褪去的伤怀。
两人对视半晌,他终于说道;“这次重逢,你忘了我。我初时很生气,想让你记起来,我们不是陌生人。那时我正在调查白觅,暗中推动你到妖界,找到了接近他的机会,却不想被你质疑和疏远。当你说梦见了我们的初遇,我恨不得立刻告诉你,那就是你,不是别人。是你,与我交换信任,结为同伴。”
小扇的眼眶倏尔润湿。
“但之后,”
宁可停顿下来,望向远处的最西山,兀自捏紧石栏,缓缓说道,“我们却越行越远。解开封心阵,你想起所有记忆……会让我们形同陌路。但我也不想复原它,你又会
忘记一切,我们又会重新陌生。”
他说着说着看向她,眼神又露一丝紧张,与方才在树林里的狠戾模样迥然不同。
小扇垂眸轻声道:“我也不想当你的陌生人。”
顿了半响,她又说道,“你说,解开封心阵会让我们形同陌路。那我就更该解开,想起所有一切,再决定是否与你陌路。你不帮我解,我便自己找办法,你莫管了。”
他瞬间捏紧指骨,浑身杀气绽开。
小扇不自觉往后一退。
宁可即刻敛住杀气,半晌,又淡淡一笑:“这是你的过往,你如何选择,我都尊重。”
小扇久久没有说话。心底那棵嫩芽轻轻摇曳着,被心湖里翻涌的波浪淹没。
她扶着石栏,定定看他:“宁可,你真不愿变原身给我看看吗?”
他笑了笑,转身返回房间:“我给你倒点水喝。”
小扇撇撇嘴,眼神落寞下来,只是叹了口气。看着宁可的背影,她忽然惊呼:“我差点忘了,泉岚说今晚要去破阵!”
“破阵?”
宁可脚步顿住,眼神一变。
小扇点头:“万古千秋卷说,各族献祭的本质其实就是传送法阵,只要破除终阵阵眼,就能解开祭祀。”
宁可的瞳仁骤然一缩。
“嘘……”
小扇竖起手指,压低声音,“她不让我告诉师门,我却告诉了你,所以你最好装作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劝住她。白寻驻兵在此看守禁地,如今他都回来了,岂能让她轻易破阵。
何况她连传送阵传到哪都掌握不好。我今夜跟她一起去,你不要来,我去看紧她,免得她枉送性命,最好在她找到阵眼位置之前,就让她知难而退。”
宁可轻轻握紧手指,说道:“好。”
小扇看向远处,日头偏西,融融日光最惹懒意。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额角:“从昨晚折腾到现在,都没休息好。我去调息片刻,晚上且得打起精神。”
她回到房间灌了两瓶灵药,坐在榻上闭眸打坐。宁可则进屋抽出一本书册,倚坐在案旁阅览起来。
等她再睁开眼睛,门外已是浓重的靛青色,已然入夜,屏风上的白虎泛起金光,照亮房间。再听,营地驻兵巡逻的脚步声也已停歇。她再转头,便对上了宁可望来的目光。
气海灵力充足,小扇精神也好了许多。她跃下床榻,趴到书案对面,对宁可说道:“一会儿泉岚就会出来,我得走了。记住啊,你千万莫要跟来,不然我再不好劝她了。”
见宁可欣然应允,小扇便轻步走到门口。离开前,她又甜甜笑着与他挥手道别。然而等她转过身,脸上笑意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