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薪?”
“嗯,智远那边资金链紧,外包人员工资常延付。我们hR过三次协查函,没回音。”
吴姐叹气,“上个月还有个保洁阿姨,也是外包的,烧39度还擦玻璃,晕倒在货梯口……救护车来了,单子写的是‘智远人力’,可人抬进医院,缴费单上盖的章,是我们云启的。”
林砚没说话。她掏出手机,打开云启内网app,点进“员工心声”
板块。最新热帖标题是《关于优化外包人员工伤认定流程的建议》,帖人Id“启明微光”
,点赞23,评论4条,最后一条是系统自动回复:“该建议已归档至‘长期优化项’,预计q4启动可行性评估。”
她退出,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摄于今早七点:窗台那盆绿萝,新抽三片嫩叶,在晨光里半透明,叶脉如光的溪流。
她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一段话,出自朱熹《孟子精义》:“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非所谓水不胜火也,亦不以仁术救之耳。”
——不是水不能灭火,是那一杯水,从未真正倾注于火焰之上。
——
次日清晨,林砚没去28层。
她出现在b座3楼运维中心。
这里没有地毯,只有水泥地,空气里浮动着机柜散热风扇的嗡鸣与淡淡的臭氧味。十几张折叠桌拼成临时工位,桌上堆满显示器、网线、测电笔和印着不同1ogo的工装马甲。李哲坐在最角落,头乱糟糟的,正用一把小刀削铅笔——不是为了写字,而是把铅笔削成极细的尖,再小心插进路由器接口缝隙里,轻轻撬动。他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鸟蛋。
林砚静静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走过去,放下一个保温桶。
“李哲,尝尝。”
少年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他认出她,愣住:“林……林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来学修路由器。”
她拉开旁边空椅子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本薄册,“顺便,给你带了样东西。”
是《礼记·学记》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清峻,每页留白处皆有朱砂小楷批注。页题着两行字:“教学相长,道在日用。——林砚手录,癸卯年秋”
。
李哲没接。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灰,声音哑:“林老师,我不教书了。我连自己都修不好。”
林砚拧开保温桶盖。里面是小米粥,浮着几粒红枣,热气氤氲。“你修好了三十七台故障路由器,对吧?”
“……嗯。”
“其中二十八台,是替同事顶班修的。他们说你手巧,不收你加班费,只给你一包方便面。”
李哲肩膀一颤。
“上个月12号,你修好b座东区全部门禁系统,因为保安队长儿子烧住院,你连夜改了权限逻辑,让他能随时进出探视——这事没上通报,但监控室老张记得。”
少年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泪砸进粥里,无声无息。
林砚没递纸巾。她指着窗外:“你看那儿。”
李哲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
b座3楼西侧,有一扇积尘已久的旧窗。窗框漆皮剥落,玻璃蒙着灰,但此刻,一束阳光正斜斜刺破云层,精准地穿过那扇窗,在布满油渍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近乎灼目的光斑。光斑边缘跳跃着细微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燃烧。
“这光,”
林砚声音很轻,“不是等云散了才来。它一直都在。只是有时,我们站的位置,刚好被墙挡住。”
李哲怔怔望着那片光。很久,他伸手,慢慢把保温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