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知道吗?”
“哦,知情同意书已嵌入新生注册流程,电子签名即视为授权。”
小杨眨眨眼,“王总说,这是‘用技术守护纯粹’。”
林砚没再问。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输入:“德育展中心期工作规划”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一颗不肯落定的心。
三天后,林砚第一次以新身份回到明德中学。
他没去行政楼,径直走向高二(7)班教室。午休铃刚响过,走廊喧闹如潮水涨落。他倚在门框边,看苏晚站在讲台前。她没穿职业套装,而是件洗得柔软的靛蓝棉布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黑板上没写板书,只贴着几张学生手绘的卡片:一张画着歪斜的太阳,写着“今天同桌帮我捡橡皮,光从窗进来,照在他手上”
;另一张是水彩晕染的树,题着“老师说,树影越长,说明光越亮”
。
苏晚正俯身听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说话,侧脸沉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女生绳上褪色的小熊挂饰。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林砚没进去。他退后半步,转身走向教师阅览室。
阅览室在旧实验楼二楼,窗框漆皮剥落,玻璃蒙着薄尘,却总有人悄悄擦净其中一块,只为让光线能更直地落进角落的阅读区。林砚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留下的旧教案本——硬壳封面已磨损起毛,内页密密麻麻,红蓝双色笔迹交织,夹着干枯的银杏叶、学生画的简笔笑脸、甚至一小片晒干的栀子花瓣。
他翻开一页,是去年十月的《哲学与人生》教案。旁边空白处,他用铅笔写着:
周屿交来周记,写父亲病床前的月光。
他写:“月光是冷的,可爸爸的手是热的。”
我批:“冷与热之间,隔着人间最厚的暖。”
他第二天在作文本里夹了张纸条:“老师,暖是什么形状?”
——我没答。因为答案不在纸上,在他每天早自习前,默默擦净的三张课桌,在他替腿脚不便的同学搬的七次水桶,在他把自己那份午餐肉分给饿肚子的室友时,眼睛里闪过的光。
林砚合上本子,指腹抚过封面凹凸的烫金校徽——“明德”
二字,笔画沉实。
就在这时,阅览室门被推开。不是苏晚,是教务处新来的副主任赵磊,西装革履,腕上机械表反着冷光。
“林主任?真巧!”
赵磊笑容爽朗,伸手要拍他肩膀,“听说您调总部了,恭喜啊!以后可得多多指导我们基层工作。”
林砚侧身避开那只手,只点头:“赵主任客气。”
“哎哟,还这么见外?”
赵磊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其实啊,我正想找您商量件事。下周教育局来视导,重点查‘课程思政融合度’。王总的意思,让各科老师在公开课里,把价值观引导‘显性化’——比如物理课讲牛顿定律,结尾必须升华到‘科学精神就是爱国精神’;历史课讲丝绸之路,得落脚‘人类命运共同体’……您看,德育中心能不能牵头,给各科备几套标准话术模板?省得老师们临场挥,跑偏。”
林砚看着赵磊领带夹上锃亮的启明Logo,像一枚小小的、不容置疑的印章。
“赵主任,”
他声音很轻,却让赵磊下意识坐直了,“牛顿定律的公式里,有没有爱国?”
赵磊一愣,随即哈哈笑:“林主任幽默!这不是……形式服务内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