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猛地落下笔尖。不是写字,而是泄般地用力涂画。笔尖划过纸张,出“沙沙”
的、近乎撕裂的声响。他手臂的肌肉绷紧,手腕用力到抖,铅笔芯在纸上留下深深的、混乱的划痕,一道道,一片片,黑色的线条互相交叠、覆盖,像一团疯狂滋生的荆棘,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呐喊。
他涂着,画着,仿佛要把胸腔里那团燃烧的、冰冷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痛苦,全部倾泻在这张无辜的纸上。直到“啪”
的一声轻响,铅笔芯不堪重负,断掉了。
林小满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纸页上那片狼藉的黑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手,断掉的铅笔滚落在床单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那片混乱涂鸦的中心,用断掉的铅笔头,极其缓慢、又极其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刻进纸里,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决绝: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阳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要将那行字连同里面翻腾的所有黑暗,一起死死封存。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遥远的喧嚣。那盏昏黄的小台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堆满杂物的墙壁上,像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无声的囚徒。
第三章跟踪与现
笔记本被粗暴地塞回枕头底下,像掩埋一具见不得光的尸体。林小满倒在折叠床上,盯着气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舅妈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碗碟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那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阳光”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底最深处,反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旧枕头里,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然而第二天凌晨,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从混沌中拽醒。才四点多,窗外一片沉寂的墨蓝。舅舅应该刚下夜班在补觉,舅妈也还没起来。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睁着眼,黑暗中,那个佝偻着背、用扫帚在积水里一笔一划写“晴”
字的老人身影,毫无征兆地又浮现在眼前。
烦躁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折叠床出“嘎吱”
一声呻吟。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老头?为什么他那副专注到近乎虔诚的样子,会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林小满用力抓了抓头,跳下床,动作轻悄地换上衣服。他需要出去透口气,需要让冰冷的晨风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吹散。
街道依旧空旷冷清,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显得朦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知不觉,又拐向了那家医院的方向。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周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背对着他,正专注地清扫着医院大门前的空地。扫帚划过地面,出有节奏的“沙沙”
声。林小满下意识地闪身躲到路旁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本能地不想被对方现。
老人清扫完一小片区域,放下大扫帚,从旁边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桶里,拿起一把绑着布条的小扫帚。他走到昨天写字的位置,蹲下身,用那小扫帚的布条头,小心翼翼地蘸着地面低洼处积存的雨水。然后,他凝神屏息,手腕稳定地移动,开始在地上书写。
林小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还是那个“晴”
字。笔画比昨天似乎更清晰、更用力一些。老人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心神,仿佛那不是写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而是刻在什么神圣的碑石上。写完最后一笔,他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起身。
接下来的动作让树后的林小满心头一跳。老周抬起头,目光越过医院低矮的围墙,直直地投向住院大楼的某一层。他的脖子仰得很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清晨微弱的曦光勾勒出他布满皱纹的侧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是期盼?是哀伤?还是别的什么?林小满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眼神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老人就那么静静地望了足有一两分钟,才缓缓低下头,拿起工具,继续他的清扫工作,仿佛刚才那深情的凝望从未生过。
林小满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胸口莫名有些堵。那个仰望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澜。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在看什么?五楼的那个窗口后面,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像是着了魔。每天凌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棵梧桐树后,像一尊沉默的哨兵。他不再是为了透气,而是为了观察那个叫老周的清洁工,更确切地说,是为了捕捉他写完字后那个固定的仰望动作。每一次,老周都会在写完“晴”
字后,抬起头,长久地、专注地凝望着住院部五楼靠中间的一个窗口。风雨无阻。
林小满试图看清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但距离太远,玻璃又反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病床的床头。那里面住着谁?是老周的亲人?朋友?为什么每天都要这样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写字?
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个“晴”
字,那个仰望,像一组无法破解的密码,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他烦躁,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看。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怪老头”
,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固执,在他封闭的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终于,在一个雾气格外浓重的清晨,林小满做出了决定。他看着老周写完字,像往常一样抬头凝望,然后收拾工具,推着那辆装着扫帚和水桶的破旧三轮车,缓缓走向医院的后勤通道入口。林小满的心跳骤然加,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压低帽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浓烈得多,混杂着各种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疾病本身的沉闷气息。林小满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父母最后的日子就是在类似的气味里度过的。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感,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佝偻背影。
老周推着三轮车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后勤通道,把车停在一个堆满清洁工具的角落。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走向旁边的员工电梯。电梯门打开,老周走了进去。林小满犹豫了一瞬,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周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旧布鞋。林小满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紧贴着冰冷的电梯壁,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1…2…3…4…5。电梯在五楼停下,“叮”
的一声轻响。
老周率先走了出去。林小满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重症病人的特殊气息。老周没有去护士站,也没有看走廊两边的普通病房,而是径直走向走廊深处,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廊。
侧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神经内科重症监护病房(nIcu)。老周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静静地向里面望着。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
林小满躲在不远处一个消防栓后面,屏住呼吸。他顺着老周的目光,透过那扇小窗,努力看向病房里面。
病房里光线柔和,摆放着几张病床,都用浅蓝色的帘子半围着。老周望着的,是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帘子没有完全拉拢,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但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苍白,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他的头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连接着旁边闪烁着各种数字和曲线的监护仪器。最刺眼的,是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知觉、如同沉睡般的面容。
一个护士正在床旁记录着什么,动作轻柔而熟练。她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抬起头,看到是老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些许怜悯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老周也点了点头,依旧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胶着在病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年轻人身上,仿佛要把那苍白的面容刻进眼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一刻,林小满如遭雷击。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病房里那个沉睡的年轻人,又看看门外那个佝偻着背、隔着玻璃无声抚摸的老人。
那个每天凌晨风雨无阻在地上写“晴”
字的老人。
那个写完字后必定长久仰望五楼窗口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