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久到小雨以为老人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李师傅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枚螺丝,喉咙里出一声模糊的、沙哑的回应:
“……再说吧。”
张明德没有再多言,他知道这已是老人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回应。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小雨走出铺子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个拆开的怀表,眼中闪过一丝对那精妙机械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也照亮了老槐树下那朵沾着雨珠的淡紫色小野花。张明德带着小雨往回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张明德没有问小雨关于李师傅的事,小雨也沉默着,只是悄悄把口袋里另一朵摘下的野花,藏得更深了些。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街边店铺的橱窗,看到里面陈列的钟表时,会不自觉地多停留片刻。
第六章小满时节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老城区斑驳的砖墙,也吹进了教室敞开的窗户。阳光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昨天放学时,隔壁班那个叫陈强的男孩故意用书包角蹭的。陈强个子高大,是这片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看小雨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混杂着轻蔑和挑衅的意味,像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雀般涌向门口。小雨收拾得慢了些,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被陈强和另外两个男孩堵住了去路。
“喂,小野种,”
陈强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听说你那个‘巡查员爸爸’又去修表铺巴结李老头了?怎么,想学点手艺,以后也去街上捡破烂修破烂啊?”
他刻意模仿着大人嘲弄的语气,引得旁边两个男孩跟着嗤嗤地笑。
小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他想起张明德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想起他修理王爷爷座钟时专注的神情,想起李师傅工作台上那些闪着冷光的精密齿轮。这些在他眼里闪着光的东西,却被陈强用“捡破烂”
“修破烂”
这样的字眼肆意践踏。
“他不是捡破烂的!”
小雨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他……他是好人!”
“好人?”
陈强夸张地大笑起来,伸手用力推了小雨的肩膀一把,“好人会收留你这种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我看他就是个老傻子!”
他身后的一个男孩顺势又推了小雨一下。
小雨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屈辱和愤怒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就在那一刻,张明德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雨,记住,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别人欺负你,你心里难受,但要是你也用拳头还回去,那你就和他一样了。这叫‘以德报怨’,是真正有力量的人做的事。”
“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小雨想要挥出去的拳头。他咬紧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陈强一眼,用力推开挡路的另一个男孩,低着头飞快地冲下了楼梯。
回到值班室,小雨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到自己的小凳上,书包被他重重地扔在墙角。张明德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小雨通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角,还有校服袖口上一块明显的灰印。
“怎么了?”
张明德放下文件,走到小雨面前蹲下,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小雨扭过头,盯着墙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什么。”
“跟同学闹别扭了?”
张明德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强他们……”
小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们骂你……骂你是傻子……说我是野种……”
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教我的……以德报怨……我忍了!可他们……他们只会更过分!”
张明德沉默地看着小雨眼中强忍的泪水和委屈,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伸出手,想拍拍小雨的肩膀,却被小雨猛地躲开了。孩子眼中的倔强和受伤刺痛了他。他明白,空洞的道理在赤裸裸的恶意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小雨……”
张明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有时候,道理是对的,但做起来……确实很难。心里委屈,我知道。”
小雨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质问:“那为什么还要忍?为什么不能打回去?”
张明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热水瓶:“跟我出去一趟。”
小雨不知道张明德要去哪里,只能闷闷地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下搭着一个简陋的煎饼摊,此刻却冷冷清清,没有开张。张明德熟门熟路地走上狭窄的楼梯,敲响了二楼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女人,她扶着门框,显得很虚弱。看到张明德,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巡查啊……快进来坐。”
“刘大姐,身体好些了吗?”
张明德走进光线昏暗的屋子,把热水瓶放在桌上,“给你打了点热水,喝药方便些。”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你惦记着。”
刘大姐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就是这病拖得……摊子也开不了,家里……”
她的话没说完,但眉宇间的愁苦显而易见。
小雨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家徒四壁、弥漫着药味的屋子,心里有些茫然。他认得这个女人,是楼下煎饼摊的老板娘,那个总是凶巴巴、嗓门很大的男人,是她的丈夫。陈强,就是他们的儿子。
“孩子呢?”
张明德环顾了一下四周。
“强子……出去玩了。”
刘大姐的眼神有些闪躲,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
张明德没再多问,他拿起桌上的空杯子,从热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又拿起旁边的药瓶看了看说明,倒出几粒药片,递到刘大姐面前:“先把药吃了,身体要紧。摊子的事别急,等养好了再说。街坊邻居都念着你那口煎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