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炬
第一卷泥沼里的光
第一章从重点高中到“垫底职校”
九月的江州,秋老虎还赖在城里不肯走,柏油路面被晒得软,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扑在江州工业职业技术学校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出哗啦的声响。
陈敬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调令函,抬头看着校门上掉了漆的校名,指尖微微紧。
他今年38岁,原是江州市第一重点高中的王牌班主任,带出来的毕业班一本率连续五年稳居全市第一,手里攥着全国优秀教师、省师德标兵的奖状,是教育局都挂了号的青年骨干教师。就在三个月前,学校已经公示了他的教务处副主任任命,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的路,就是顺着重点高中的阶梯,一路往上走,安稳又光鲜。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递交了调岗申请,放弃了重点高中的一切,要求调到江州工职校当一名普通的班主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江州教育圈都炸了。
江州工职校是什么地方?全市出了名的“垫底校”
,收的都是中考落榜、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的孩子,家长要么是在外打工顾不上,要么是早就放弃了,只想着把孩子扔在这里混到成年,能找个工厂上班就行。学校的校风差是出了名的,打架斗殴、逃课上网是家常便饭,每年的就业率全靠跟工厂签“批量输送”
协议,把学生送进去当廉价流水线工人,至于学生毕业之后能走多远,根本没人在意。
同事们都劝他,说他疯了,放着重点高中的坦途不走,非要往泥坑里跳。妻子林晚也跟他吵了无数次,红着眼睛问他:“陈敬言,你到底图什么?放着儿子的小升初不管,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那个破学校受气?”
只有陈敬言自己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是心里藏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三年前,他带的重点班有个男生,叫许阳,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是所有人眼里清北的好苗子。可所有人都只盯着他的分数,没人注意到他越来越沉默的眼神,没人现他为了维持“优等生”
的人设,偷偷篡改了模考的成绩,更没人知道,他家里父亲生意失败,父母天天吵架,他早就撑不住了。
直到高考前一个月,许阳因为一次模拟考失利,从教学楼的天台跳了下去。
许阳走后,他的父母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了一本日记,里面写着:“所有人都只关心我考多少分,没人问我过得好不好,没人教我,考砸了之后,该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陈敬言的心上。
他教了十几年书,拿了无数的教学奖项,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送进了名牌大学,可他突然现,自己好像忘了,教育的根本,从来都不是“育分”
,而是“育人”
。他教给了学生解题的技巧,却没教给他们面对挫折的勇气;教给了他们竞争的规则,却没教给他们做人的底线;教给了他们怎么往上走,却没教给他们,跌下来的时候,该怎么守住自己的本心。
从那天起,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卷的教育环境,看着家长和学校眼里只有分数,看着孩子们被分成三六九等,那些考不上高中的孩子,早早地就被贴上了“差生”
“问题生”
的标签,被放弃,被忽视,没人教他们怎么做人,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
他想,既然重点高中里,所有人都盯着分数,那他就去最需要“育人”
的地方,去那些被放弃的孩子身边,告诉他们,哪怕考不上名牌大学,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也可以做一个正直、有担当、有底线、心里有光的人。
这就是他来江州工职校的原因。
“你就是陈敬言老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敬言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po1o衫,头花白,脸上带着倦意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正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您是?”
“我是这里的校长,王国梁。”
男人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热情,“跟我来吧,办公室都给你安排好了。说实话,陈老师,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教育局把你塞过来,我都懵了,你在重点高中待得好好的,来我们这里凑什么热闹?”
陈敬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跟着王国梁往里走。
校园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操场的塑胶跑道起皮翻卷,篮球架锈得不成样子,教学楼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走廊里到处都是涂鸦,偶尔有几个学生叼着烟,靠在栏杆上,看到校长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把烟藏到身后,一点敬畏的意思都没有。
“看到了吧?”
王国梁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自嘲,“这就是我们学校的现状。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中考考了两百多分,连普通高中的门槛都摸不到的,家长扔过来,就不管了。我们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他们在学校里别出大事,别打架斗殴进派出所,混到三年毕业,能找个工厂上班,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敬言,语气严肃起来:“陈老师,我知道你在重点高中有一套教学方法,但是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在这里,那套没用。你别想着搞什么素质教育,什么德育为先,没用。我们的kpI就是就业率,只要能把学生送出去,有就业率,我们就能活下去,别的都是虚的。”
陈敬言停下脚步,看着王国梁,认真地说:“王校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搞什么花架子。我只是觉得,教育的根本,是教孩子怎么做人。哪怕他们以后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人,也要做一个有道德、有底线、有担当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王国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陈老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等你真正接手了班级,你就知道了。这些孩子,油盐不进,你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有病。”
他没再跟陈敬言多说,带着他走到了教学楼二楼的教师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坐着十几个老师,都抬头看着门口的陈敬言,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敬言老师,从市一中调过来的,全国优秀教师。”
王国梁拍了拍手,“从今天起,陈老师担任2o23级机电2班的班主任,兼带两个班的德育课。”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机电2班,是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出了名的“烂班”
。开学才一周,已经换了两个临时班主任,打架、逃课、通宵上网,什么事都干过,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王国梁竟然把这个班,交给了刚来的陈敬言。
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敬言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叫张利群,是2o23级的年级组长,也是机电1班的班主任,在学校里待了十几年,跟王国梁是老同事,也是学校里的“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