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底稿里的光
第一章忙季里的第一课
北方的深冬,寒风拍打着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凌晨两点的华信会计师事务所总部,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年报审计忙季独有的喧嚣。
苏清和坐在项目组临时办公区的最里侧,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审计底稿,眉头轻轻蹙着。她今年35岁,是华信北京总部的高级项目经理,从业12年,手里过了上百个上市公司的年报审计项目,从未出过一次执业风险,是所里公认的“定海神针”
,也是新人带教计划里最受欢迎的导师。
她的对面,坐着三个今年刚入职的应届生,正对着面前的银行对账单愁。最小的陈曦,刚满22岁,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笔在底稿上划来划去,半天没落下一个数字。
“苏姐,”
陈曦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盛华集团这个子公司的银行流水,有好几笔大额的资金进出,对方账户都是空壳公司,财务那边给的解释是‘临时资金周转’,我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苏清和放下手里的鼠标,接过陈曦的电脑,目光扫过那几笔流水,指尖在其中一笔3ooo万的转出记录上停住了:“这笔钱,转出时间是12月3o号,1月3号又转回来了,对不对?”
陈曦赶紧点头:“对!财务说就是年底的过桥资金,很正常。”
“正常吗?”
苏清和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你看一下这个子公司的全年利润,刚好是31oo万。如果这笔3ooo万的转出不冲回来,它全年就是亏损的。盛华集团今年的业绩对赌还差8ooo万,旗下三个子公司,都有一模一样的‘年底过桥资金’,加起来刚好82oo万。你觉得,这还是正常的临时周转吗?”
陈曦的脸瞬间白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您是说……他们在虚增利润?”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这是必须深挖的风险点。”
苏清和把电脑推回给她,语气放缓了些,“小陈,我教你们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怎么快填完底稿,怎么让客户满意,怎么帮所里留住项目。而是要记住,我们注册会计师手里的笔,签下去的每一个名字,背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的投资者——是把养老钱投进股市的老人,是攒了一辈子积蓄买了理财的普通人,是相信我们的审计报告,才敢把钱投进去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旁边两个也在摸鱼的新人都抬起了头,认真地听着。
“数字从来不是冰冷的,它背后是企业的真实经营,是无数人的生计。我们的职责,是揭开数字的面纱,看到真相,而不是帮着客户粉饰太平。”
苏清和看着三个年轻人,目光认真,“道德和底线,不是写在执业准则里的空话,是我们这一行的饭碗,是我们站在这里的底气。”
坐在最外侧的林晓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没说话。他今年23岁,家境不好,母亲常年卧病在床,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能进华信这种国内顶尖的事务所,是他拼了命换来的机会。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快点转正,怎么拿到更高的奖金,怎么给母亲凑够手术费,苏清和说的这些“底线”
和“责任”
,他听着,却只觉得遥远。
就在这时,苏清和的手机响了,是审计一部的合伙人赵伟打来的。她起身走到茶水间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赵伟带着火气的声音:“苏清和,你跟盛华的财务总监叫什么板?人家李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揪着几笔流水不放,故意刁难他们?”
苏清和靠在茶水间的墙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平静:“赵总,不是我刁难,是盛华旗下三个子公司,都存在明显的利润调节痕迹,还有几笔大额的关联交易没有披露,风险点很多,我必须要查清楚。”
“查清楚?查什么查!”
赵伟的声音更急了,“盛华是我们所今年的核心大客户,一年给我们贡献18oo万的审计费,占了咱们一部全年营收的15%!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咱们一部几十号人的年终奖都要打水漂,甚至要裁员!苏清和,你做了这么多年项目,怎么还这么死脑筋?灵活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报告顺顺利利出了,大家都好过,不行吗?”
“不行。”
苏清和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赵总,盛华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明显的财务造假。如果我们出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就是欺骗投资者,就是违反执业准则,一旦爆雷,不仅是我们,整个所都要承担责任。”
“责任责任,你就知道谈责任!”
赵伟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的市场,哪家上市公司没有点水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就你清高?我告诉你苏清和,这个项目,你必须给我搞定。要是搞砸了,这个项目负责人,你就别当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苏清和放下手机,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心里泛起一阵无力。
她入行12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太多的同行,为了留住客户,为了高额的奖金,慢慢丢掉了底线,帮着企业造假,把审计报告变成了敛财的工具。她的师傅,当年就是因为不肯配合上市公司造假,被合伙人排挤,最终离开了这个行业。师傅走的时候,跟她说:“清和,我们做这一行,头顶的是星空,心里装的是准则。哪怕眼前全是黑暗,也要守住自己的良心。记住,有天明,就一定有阳光。”
这句话,她记了12年。12年里,她拒绝过无数次“灵活处理”
的要求,得罪过不少合伙人,也错过了很多升职的机会,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回到办公区的时候,看到林晓宇正偷偷接电话,语气卑微又着急:“妈,你别担心,手术费我一定能凑齐,下个月我转正了,就能预支奖金了……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不会出问题的。”
挂了电话,林晓宇转过身,看到苏清和,脸瞬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清和没说什么,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先拿去给阿姨交手术费。不用急着还我,等你以后稳定了再说。”
林晓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连连摆手:“不行苏姐,我不能要您的钱!这太不合适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
苏清和把卡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我刚入行的时候,我父亲生病,也是我的师傅帮我凑的手术费。她跟我说,做我们这一行,先学会做人,再学会做事。钱可以慢慢赚,但是底线不能破,不能因为急着赚钱,就走了歪路。”
林晓宇看着面前的银行卡,又看着苏清和温和的眼睛,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苏姐,谢谢您。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会破底线,不会给您丢脸。”
苏清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这些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就像一张白纸,你教给他们什么,他们就会记住什么。比起教他们怎么快成为一个“合格的审计师”
,她更想教他们,怎么成为一个有底线、有良心、有温度的人。
这是她的师傅教给她的,也是她想一代代传下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微弱的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洒在办公区的桌子上,洒在摊开的审计底稿上,也洒在三个年轻人认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