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的话,”
方明直视着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你的事,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明天,我们去学校。老李等着呢。你……只需要想着数学题,别的,都不用管。”
少年眼中的冰层似乎在缓慢地融化,那深不见底的恐惧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他眨了眨眼,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方明的手背上。他慌忙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只碗轻轻放进水池,溅起几星细小的水花。
这一晚,老旧的公寓里异常安静。方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儿子的指责犹在耳边,现实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退休金微薄,身体也大不如前,供养一个半大孩子上学,绝非易事。可每当闭上眼,服务中心电脑屏幕上那张空洞阴郁的照片,少年解题时眼中闪烁的、近乎虔诚的光芒,还有刚才那滴滚烫的眼泪,就交替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坚持。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阳已经坐在小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他换上了方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儿子方伟少年时留下的一套半旧运动服,虽然有些宽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依旧带着拘谨,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紧张吗?”
方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林阳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呐:“……有点。”
“紧张是好事,”
方明笑了笑,掰开馒头,“说明你在乎。不过,就把测试当成解几道题,就像……就像我们平时那样。”
老李,方明昔日的同事,如今学校的教务主任,早已等在办公室。见到林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审视。眼前的少年清瘦苍白,眼神带着怯生生的戒备,与方明电话里描述的“数学天才”
似乎相去甚远。
测试安排在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方明被请到外面等候。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林阳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几张试卷。起初,少年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定。但当他真正看清第一道题时,方明清晰地看到,他整个人瞬间沉静了下来。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号。笔尖开始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明在走廊里踱步,手心微微出汗。他相信林阳的能力,但未知的结果依旧让人心悬。
门开了。老李拿着试卷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惊讶、赞叹,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老方……”
老李把试卷递过来,声音带着点激动后的沙哑,“你自己看吧。”
方明接过试卷。前面几道难度递增的高中题,解答清晰准确,步骤简洁漂亮。翻到最后一页,是一道老李特意加进去的、涉及大学微积分思想的拓展题。试卷上,林阳的解答起初用的是高中方法,略显繁琐地推导着。但写到一半,笔迹忽然变得流畅而大胆,几个精妙的变量代换和极限处理跃然纸上,后面更是直接运用了导数和积分的概念,得出了简洁优美的答案。那是一种思维的自然飞跃,仿佛解题到酣畅处,更高阶的工具便自动浮现在脑海。
“这孩子……”
老李指着那后半部分,“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大学内容吧?完全是凭直觉在用!这天赋……太惊人了!”
方明看着那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笔锋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和酸楚的热流。他想起少年死死护住的书包,想起他蜷缩在桥洞下借着路灯看书的样子。这份天赋,在冰冷的桥洞和父亲的拳头下,竟也顽强地生长着。
“老李,你看入学的事……”
老李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换上了严肃:“天赋毋庸置疑。但方明,你知道规矩。没有正式身份,没有监护人签字,学校很难办。昨天服务中心那边……”
“我知道!”
方明打断他,语气带着恳切,“给我点时间,老李。这孩子不能回去!我会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我……我可以做他的临时监护人!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老李看着老友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沉默良久,最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特事特办!我跟校长汇报。不过方明,你得尽快!舆论压力、程序问题,都拖不起!”
走出学校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阳跟在方明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校长同意了。”
方明看着少年低垂的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下周一,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几乎驱散了方明心中所有的阴霾。少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有些不敢确信,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哽咽的“嗯”
。
方明也笑了,伸出手,像对待一个终于取得好成绩的学生那样,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顶。这一次,少年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一种近乎温顺的暖意从他紧绷的肩线上缓缓流淌开来。
日子似乎开始步入某种新的轨道。白天,林阳去学校上课。晚上,方明那间小小的书房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天地。一盏旧台灯,两张并排的书桌。方明批改着学校返聘他偶尔帮忙看的试卷,林阳则埋头于方明为他精心挑选或亲自编写的习题集。
数学成了他们之间最稳固的桥梁。在那些抽象而严谨的符号世界里,林阳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掌控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解题遇到瓶颈时,会犹豫着小声提问;当方明用更巧妙的方法解开一道难题时,他眼中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偶尔,当他率先找到一条简洁的证明路径,嘴角甚至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方明看着少年眼中渐渐凝聚的光彩,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慰藉。他仿佛看到一株濒临枯萎的幼苗,终于得到了阳光和雨露,开始奋力地向上生长。他耐心地引导,用自己毕生对数学的理解和对教育的热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天赋和信任。一种越师生、近乎父子的情感,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滋生,日益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