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中央的停车区域,硝烟并未因阳光普照而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你讲不讲道理?!我这车昨天停进来还好好的,就挨着你停了一晚,就多了这道印子!不是你刮的还能是谁?!”
赵先生指着自己宝马前保险杠上那道刺眼的白色刮痕,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王女士的脸上。他昂贵的西装因为激动而起了褶皱。
王女士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声音尖利:“笑话!我停进来的时候你车位上根本就没车!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哪个犄角旮旯蹭了,回来想讹我?我告诉你,没门!”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怒容,精心打理的卷都气得有些散乱。
“我讹你?我犯得着讹你这点修车钱?!”
赵先生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脚踹在自己的轮胎上,出沉闷的响声,“你看看这位置!这高度!不是你车头拐进来的时候蹭的还能是什么?!”
“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就想赖人?我还说是你自己不小心刮了不敢承认呢!”
王女士寸步不让,手指几乎要戳到赵先生的鼻尖。
两人的争吵声浪越来越高,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清晨的阳光里互相啄击。周围几栋楼的窗户后,探出的脑袋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赵先生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王女士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却丝毫照不进他们被怒火填满的心房。
就在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有肢体冲突时,王女士眼尖地瞥见自己车门下方的地面上,躺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赵先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车旁同样位置的一张卡片。
两张一模一样的卡片,静静地躺在两辆对峙的汽车之间,上面那行蓝色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无比:“今日阳光很好,愿您心情也是。”
争吵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两人都看到了卡片,也看到了对方车旁的那张。王女士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赵先生指着对方的手指也微微一顿。这突兀出现的、带着莫名暖意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虽然没能立刻平息翻滚,却让那激烈的爆裂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王女士率先反应过来,她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高跟鞋的鞋跟毫不犹豫地踩过那张卡片,出轻微的“嚓”
声。“装神弄鬼!”
她丢下一句,拉开车门,用力地“砰”
一声关上,动车子,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出刺耳的尖叫,绝尘而去。
赵先生脸色铁青,看着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卡片,又看看王女士扬长而去的车尾,胸口剧烈起伏。他弯腰,动作粗鲁地捡起自己车旁那张完好无损的卡片,看也没看,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摔在地上,还用皮鞋尖碾了两下,仿佛在泄愤。然后他也拉开车门,引擎出沉闷的咆哮,车子猛地倒出车位,轮胎溅起一片水花,飞快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两张卡片,一张被碾入尘土,一张被踩踏变形,静静地躺在空旷起来的停车位上。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地上的狼藉和那两行被践踏的祝福,无声地诉说着人与人之间那道看似微小、却难以弥合的裂痕。
陈明远站在自家窗帘的缝隙后,默默地看着楼下生的一切。他看到了李雯攥紧卡片又匆匆离去的背影,看到了张浩在垃圾桶旁仓惶拾起卡片时的窘迫,也看到了赵先生和王女士对那小小卡片截然不同却同样激烈的反应。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他窗台上那盆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挺立的吊兰。
他轻轻放下窗帘,转身走向书桌。桌面上,那本硬皮笔记本依旧摊开着。他拿起钢笔,吸饱墨水,在一页新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他停顿了片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落笔,字迹依旧端正而清晰:
“光已至,裂痕显。修补非一日之功,然种子既播,静待其萌。”
第三章第一缕光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湿漉漉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明远拎着浇花的水壶站在阳台上,目光落在七号楼三单元的出口。李雯的身影准时出现,脚步比昨日更显匆忙,公文包几乎要从小臂滑落。她身后的小雨小跑着追赶,怀里紧抱着兔子玩偶和水壶,小辫子随着奔跑一颠一颠。
陈明远放下水壶,拿起门边挂着的老式帆布包。包里除了常用的笔记本和钢笔,还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糕,以及一把印着向日葵图案的折叠小雨伞——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阵雨。
他下楼时,正遇见李雯在单元门口焦躁地翻找钥匙。小雨安静地站在一旁,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玩偶的耳朵。
“李老师,”
陈明远的声音温和,带着晨露般的清润,“赶着去上班?”
李雯闻声抬头,眼底的乌青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陈老师早。是,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钥匙串在她手中叮当作响,却怎么也找不到开单元门的那一把。她昨晚心神不宁,大概是随手塞进了哪个口袋。
小雨怯生生地喊了声:“陈爷爷好。”
陈明远笑着应了,目光落在孩子微乱的头上。“小雨今天真精神。”
他转向李雯,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天气,“我上午要去公园给植物做记录,顺路。要不,我送小雨去幼儿园?就在公园边上。”
李雯翻找钥匙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头花白的老人,想起口袋里那张被攥得皱的卡片,喉咙有些紧。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巨大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压了下去。她昨晚几乎没睡,反复想着自己对女儿火的样子,还有那张卡片上温暖的字迹。
“这……太麻烦您了。”
她声音干涩。
“不麻烦,顺路的事。”
陈明远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递给小雨,“拿着,小雨。下午要是下雨,自己撑好伞,别淋着。”
小雨眼睛一亮,接过印着向日葵的小伞,紧紧抱在怀里,小声说:“谢谢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