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跪了下去,粗糙的手指死死抓住林建军熨烫笔挺的裤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主任,求求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他爸走得早,我们娘俩……”
林建军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腿,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呃!”
膝盖一阵剧痛,陈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死死箍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猛地撑向地面。粗糙的柏油路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单膝跪在冰冷的积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背上的人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气息更微弱了。
不能停!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雨更大了,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敲打。
又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膝盖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钻进他的耳朵——
“谢谢啊小伙子,下这么大雨还送这么快!”
一个头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楼道口,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接过他递过去的餐盒,顺手塞给他一个温热的橘子,“快擦擦,别感冒了!”
“叔叔!我的汉堡!”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接过外卖,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给你五星好评!”
“哥们儿,谢了!这鬼天气还准时!”
一个浑身湿透的上班族接过咖啡,匆匆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用找了!”
一句句“谢谢”
,一张张或疲惫或喜悦的脸,像零星的炭火,在冰冷的雨夜里微弱地亮起。它们驱散了脑海中母亲绝望的泪眼,也短暂地压下了膝盖那蚀骨的疼痛。陈阳咬紧牙关,调整了一下背上林建军的位置,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些,然后猛地加快了脚步。积水被他的脚步踏碎,溅起浑浊的水花。
三公里。平日里骑车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雨幕无边无际,路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摇晃、重叠。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支撑:医院,快到医院!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轮廓,急诊室红色的十字灯牌在雨幕中闪烁着,像溺水者望见的灯塔。陈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台阶,撞开了急诊室的玻璃门。
刺眼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温暖干燥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踉跄着冲到分诊台前,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救人!车祸!快!”
护士被他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反应过来,迅按响了呼叫铃。几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了过来。
“快!放上来!”
为的医生喊道。
陈阳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林建军放到平车上。老人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护士迅检查生命体征,医生已经开始下达指令:“开放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通知ct室准备!”
一片忙乱中,一个年轻护士拿着登记板,凑近平车上的老人仔细辨认了一下,突然惊讶地低呼:“林老师?这不是一中的林建军老师吗?”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下意识地拉低了湿透的帽檐,遮住自己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护士那声“林老师”
唤起的、混杂着恨意、挣扎和此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医护人员推着平车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急救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急诊室的嘈杂声浪重新涌来,孩子的哭闹,家属的询问,电话铃声……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精疲力竭。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手套破了,掌心被划开的口子混着泥污和血迹,火辣辣地疼。
膝盖的旧伤在温暖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清晰地叫嚣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扫过急诊大厅,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黄色保温箱。大概是刚才慌乱中丢在门口了。
也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建军消失的走廊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和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伤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了急诊室明亮温暖的光线,重新投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雨幕中。
急诊室门口台阶的角落里,那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黄色保温箱歪倒着,盖子摔开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滴落,在箱底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第三章真相的微光
雨水顺着陈阳的额滴进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医院门口歪倒的电动车。保温箱里的餐盒早已不知所踪,只剩空荡荡的黄色箱体在积水里漂浮。他弯腰去扶车把,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跪进浑浊的水洼里。他死死抓住车座,指甲抠进湿透的坐垫海绵,才勉强稳住身体。湿透的制服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他推着沉重的电动车,链条出生涩的呻吟,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刺耳。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湿了裤脚。路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在暴雨中踽踽独行的幽灵。脑海里反复闪现急诊室刺眼的白光,护士那句“林老师”
像根针,扎在记忆最痛的地方。还有更深处,母亲跪下去时,那双抓住林建军裤脚、指节白的手。
回到家已是凌晨。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脱下湿透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像卸下千斤重担。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冻得紫。膝盖肿得老高,皮肤紧绷亮,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冷气。他胡乱擦干身体,从抽屉深处翻出一瓶廉价药酒,咬紧牙关,把辛辣的液体倒在掌心,用力揉搓着肿胀的膝盖。灼热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的滴答声。他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第二天下午将他惊醒。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喉咙干涩地接起:“喂?”
“是……陈阳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虚弱,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