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
老王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最近……是不是有个小伙子总在广场那儿晃悠?看着面生,神情也不太对劲。”
他抬眼看向林明,眼神里带着社区当家人特有的关切和一丝忧虑,“就是那天早上,你关灯的时候还站在那儿的那个?瘦高个儿。”
林明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啜了一小口,点点头:“嗯,叫周扬。大学生,创业失败了,好像感情也不太顺。”
老王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压力是大。我瞅他那样子,那天晚上怕不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说起来,你当年……不也是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
地走着。阳光斜斜地照在林明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都过去了。”
林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你那时候,比他现在难多了。”
老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林明。林明摆摆手,老王便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腾。“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可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前途一片大好。谁能想到……”
林明的眼神似乎飘得更远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天也是冬天,快过年了。我下夜班,抄近路回家,路过厂后头那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听见有动静,过去一看,两个小年轻正堵着一个女工,抢她的包,还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我喊了一声,他们就跑。其中一个慌不择路,被地上的冰溜子滑倒了,脑袋磕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流了不少血。”
林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赶紧过去看,另一个跑没影了。我打了12o,又叫了厂保卫科的人。”
“后来呢?”
老王追问,尽管他早已知道结局。
“后来?”
林明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后来,那个磕破头的,家里有点关系。一口咬定是我追打他,故意把他推倒的。那个被抢的女工,害怕报复,支支吾吾不敢作证。厂里……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给人家一个‘交代’。”
阳光移动了一点位置,光斑从林明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膝盖上。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王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
“就这么……丢了工作?”
周扬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大概是来办事的,恰好听到了后半段。
林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年轻人。周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感同身受的愤懑。林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表面的情绪,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老王赶紧打圆场:“小周啊,你来得正好,有事吗?来来,先进来坐。”
周扬却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明脸上,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
林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扬耳中:“工作丢了,家也散了。她……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还有上门闹事的人,觉得看不到头,就走了。”
他说的很简短,没有抱怨,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段时间,天好像一直是黑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林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温凉的茶水。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对老王说:“主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广场那边健身器材的螺丝好像松了,我去紧一下。”
他走到门口,经过周扬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周扬,只是目视前方,用一种近乎自语,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管不了。但自己心里那盏灯,不能灭。只要问心无愧,天再黑,也总能熬到亮的时候。”
说完,他迈开步子,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周扬僵立在门口,手里捏着的快递信封边缘被攥得起了皱。他看着林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洗得白的工装外套在冬日的阳光下,似乎晕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办公室里,老王的声音带着感慨响起:“老林他啊……这些年,不容易。可你看他,每天五点的灯,雷打不动。他心里的那盏灯,就从来没灭过。”
周扬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紧信封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林明平静的叙述,那轻描淡写背后的巨大不公和失去,还有那句“问心无愧”
,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他被失败和绝望冰封的心上。那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四章第一束光
接连几天,周扬依旧会出现在清晨的广场上。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像个凝固在绝望里的雕像,而是会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抬头看看那盏已经熄灭的街灯,或者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不再刻意避开林明,有时甚至会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洗白工装外套的身影,一丝不苟地检查线路,擦拭灯罩,最后按下开关,让昏黄的光晕在渐亮的晨光中短暂地亮起,又在天色更明时熄灭。林明也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在他经过时,会微微点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个早起遛弯的邻居。
这天清晨,林明像往常一样,在五点准时点亮路灯,又在天色泛白时关掉它。他收拾好工具箱,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广场一角——那里是张奶奶每天雷打不动晨练的地方。今天,那个穿着深蓝色太极服的身影却没有出现。林明微微蹙了下眉,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拎起工具箱,转身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梧桐树下的周扬身上。年轻人靠着树干,眼神有些放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但眉宇间那种沉甸甸的死寂感,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