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的承诺言犹在耳,而命运却在此刻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第八章家的温度
陈默瘫在张阳和李媛媛的臂弯里,身体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不会的”
,眼神涣散地投向教室门口,仿佛下一秒父母就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那里。可门口只有闻讯赶来的王主任和几个老师惊慌的脸。张阳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陈默抓得生疼,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传递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力量。
“市二院!快送市二院!”
王主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他一边指挥着两个男老师帮忙架起陈默,一边掏出手机联系司机,“救护车已经过去了,我们直接去医院!”
混乱中,李媛媛飞快地抓起自己和陈默的书包,苏小雨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苍白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包纸巾,默默塞进李媛媛手里。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站了起来,目光追随着被半扶半拖出去的陈默,那单薄颤抖的背影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每个人的心。刚刚还在为林老师揪心的痛苦,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恐惧覆盖。家?这个字眼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带走了陈默,也带走了高二(7)班最后一丝残存的平静。剩下的时间,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没人说话,没人走动,甚至没人收拾书包。张阳站在陈默空荡荡的座位旁,看着桌面上那道做了三遍的物理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都听着!陈默家出事了,他现在一个人!林老师说过,我们班就是一个家!现在,家不能散!”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微澜。李媛媛第一个抬起头,眼圈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对!林老师不在,我们得替他撑住这个家!陈默现在最需要人陪着!”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问。
“轮流陪他!”
张阳斩钉截铁,“医院、家里,他身边不能离人!谁有空谁去!白天晚上都得有人!”
“我……我可以白天去。”
苏小雨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响起。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身体站得笔直,“我……我爸妈白天上班,我放学可以去医院陪一会儿。”
“我晚上行!”
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立刻接口,“我跟我妈说一声,晚上去陪夜!”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周末全天都可以!”
一时间,请愿的声音此起彼伏。那张因林老师停职而笼罩的阴霾,被一种更迫切、更真实的凝聚力刺破。一张粗糙的排班表在李媛媛的笔记本上迅成形,名字后面跟着时间和联系方式。没有推诿,没有犹豫,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能承担的部分。王磊默默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他想起林老师垫付药费时那只温暖的手,想起那张签满名字的纸。此刻,他也想成为那只手的一部分。
消息很快传开。第二天一早,当张阳和李媛媛带着几个同学赶到市二院重症监护室外时,走廊里已经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陈默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头凌乱,校服皱巴巴的,一夜之间仿佛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陈默!”
李媛媛快步走过去,把带来的热豆浆和包子塞进他手里。陈默毫无反应,手指冰冷僵硬。
张阳在他身边坐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兄弟,挺住。叔叔阿姨在里面,有医生呢。我们都在。”
他指了指身后跟来的几个同学,“喏,苏小雨带了书,说可以在这儿陪你写作业。王磊带了……呃,他奶奶让带的红枣,说补气血。”
陈默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脸。苏小雨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本物理练习册,王磊则把一个装着红枣的塑料袋放在他脚边。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同情,只有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陪伴。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这一次,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灭顶之灾。
排班表无声地运转起来。白天,苏小雨或者别的同学会带着笔记和作业过来,安静地坐在陈默旁边。他们不打扰他,只是在他偶尔抬头时,递上一杯水,或者指指笔记上他可能漏掉的重点。晚上,张阳或者另一个男生会带着被褥过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他们会强迫陈默吃点东西,在他盯着监护室大门呆时,说些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干脆沉默地陪他坐着。李媛媛则成了联络员和后勤部长,协调排班,收集同学们凑的慰问金,打听最新的伤情。
第三天傍晚,坏消息还是来了。陈默的母亲赵梅伤势过重,没能挺过来。当医生宣布这个消息时,陈默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灰败得吓人,却没有再哭。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张阳死死地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僵硬。
“陈默,你还有我们!”
李媛媛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他另一只胳膊。
“对!还有我们班!”
其他几个陪护的同学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试图用声音把他从那个可怕的虚无中拉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银白的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洗得白的灰色衬衫外套着一件深色夹克。是林明德。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噩耗,脚步沉重而缓慢。看到被学生们围在中间、失魂落魄的陈默,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深切的痛楚。他无视了旁边王主任投来的复杂目光(学校已明确禁止他接触学生),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孩子……”
林明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落在陈默冰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