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看完,抬头,眼神复杂。
“还有这封。”
林静书又递过一封。
“林老师,我是周晓雯。2oo5年您班上的学生。高三那年我爸妈离婚,谁都不想要我,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割了腕。是您送我去医院,守了一夜,握着我的手说:‘晓雯,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负担。’现在我在福利院工作,专门帮助那些被遗弃的孩子。每次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光重新亮起来,我就想起您那晚的话。谢谢您,让我知道,我可以成为别人的光。”
沈墨一封封看下去。有学生成了医生,在抗疫一线;有学生成了教师,在山区支教;有学生成了法官,在判决书上写下“公正”
;也有普通的人,成了好父母,好邻居,在平凡的生活里坚持着善良。
“这些人,”
林静书说,“都曾经觉得自己烂透了,或者觉得世界烂透了。但现在,他们在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点。”
她收起信,看着沈墨:“你父亲的选择,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王浩做错了事,但你是你,他是他。你没举报,也许是因为害怕,这很正常,不代表你就是同谋。至于你母亲。。。照顾病人很累,有解脱感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你不爱她。”
沈墨的嘴唇在颤抖。
“沈墨,你看到黑暗,这没错。但你不能因为看到黑暗,就以为全世界都是黑夜。”
林静书的声音很温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父亲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所有人’;王浩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所有人’。而你,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刚失去母亲,感到愤怒、无助、失望,这都很正常。但这不是你的全部,更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河。“你看,有多少盏灯,就有多少个家庭,多少个故事。这里面有坏的,但一定有更多好的。只是好的太普通,不上新闻,不被人谈论,就像空气,存在着,却被忽视。”
沈墨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个子已经比林静书高了,但背微微驼着,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林老师,”
他低声说,“那。。。我该怎么办?我每天去学校,看见王浩,就想吐。回家,看见我爸和那个女人,就想砸东西。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妈最后的样子。。。”
“先,搬出来。”
林静书说,“我有个朋友在学校附近有间小房子,可以租给你,很便宜。其次,转班,离开(7)班。至于王浩。。。”
她顿了顿,“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解脱的机会。匿名举报,把证据交给德育处。不是报复,是让他停下来,也是让那些被伤害的女生得到公正。”
沈墨瞪大眼睛:“匿名举报?那不是。。。不够光明正大?”
“道德不是一根棍子,非要把人打死。”
林静书摇头,“你才十七岁,保护自己是要的。匿名举报,既让他受到应有的处理,又避免你受到伤害。这是智慧,不是懦弱。”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旧了,牛皮封面磨得亮。“这个送你。是我从教三十年记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些片段——学生的一句暖心话,课堂上的一个闪光瞬间,看到的一个小善举。难过的时候,翻翻看。”
沈墨接过笔记本,很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娟秀的字迹:“1989年9月1日,今天第一天站上讲台,紧张得板书都在抖。下课有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我一颗糖:‘老师,您讲得真好,我都听懂了。’糖很甜,一直甜到现在。”
“林老师。。。”
沈墨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有光有影,有善有恶。”
林静书拍拍他的肩,“你的任务不是消灭所有阴影——那不可能。而是在阴影中,努力活成一束光。哪怕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但那也是光。”
那天晚上,沈墨搬出了家。林静书帮他收拾行李,其实就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他母亲的遗像。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全程没说话,只有那个女人假惺惺地问了句“要不要吃晚饭”
。
新住处在学校后门的老居民楼里,一室一厅,很小,但干净,有扇朝南的窗。林静书给他带了床单被褥,还有一口小锅,一袋米。
“学会自己做饭,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