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当夜就到了内堡。哨探滚鞍而入,单膝跪地:门主!京城布告已贴遍京畿,清泉山庄遣使来问——东焰门,是降,是抗?
唐青竹只回了两个字:备兵。她左臂的毒线还泛着青,却连眉头都没皱。
叶赫接过那捲布告,读了两遍,才咂摸出滋味。
金世程以寻回流落民间、受奸人蒙蔽的二皇子为名,将金世奕迎回京城,定于三日后于金光殿还政于弟,兄弟同心,共襄盛举。
奸人。叶赫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甲木寺那几日,墨云少侠把后背交给他,说若我死,你莫回头——如今这二字,不知指向的,是不是东焰门,是不是他叶赫。
他想起贺兰隼退兵前那句你护不住这里。如今看来,贺兰隼那日冲的,本就不是东焰门,是金世奕那条归朝的路。
内堡石城里,唐青竹靠在石壁上,左臂的毒线已被剑划开放血逼住,缠了厚厚一层布。三日过去,脸色仍白得像蒙了层灰。断臂老者立于帐外,独臂按着才清点完的名册。
能站着的,老者声音发哑,四十七人。火器队折了三成,飞鹰卫旧部……只剩十二个了。
唐青竹没抬头:粮呢?
六日。老者道,撑过六日,清泉山庄若仍不表態,咱们便只能弃门,走秘道,保少主一人突出。
叶赫立在帐门口,胸口那只合好的鹰,坠得发沉。百人对千军,如今连百人都不剩了。
一名飞鹰卫旧部自帐外探头,见叶赫,欲言又止。叶赫认得他——十年前立少主时,跪在最前的那个。
少主,那老兵压低声,门主等您,等了十年。那年您刚接回门里,门主就立了誓,说只要东焰门还有一人,便要把少主护到成人。今日您真长成了,门主胳膊上那毒,她一声没哼。
叶赫喉头一热。他从前只当唐青竹是忽然冒出来的母亲,如今才知,这背后,是十年没断过的线、没停过的护。
当夜,暗线到了。
是唐青竹在京城的飞鹰卫暗桩,封在蜡丸里的信,由一名哑巴信差贴着崖壁摸进内堡。唐青竹拆信,读罢,神色却奇异地平静。
金世奕,已被接入金光殿侧殿。她将信递给叶赫,昨日朝会,他当着文武的面,称金世程兄长正统、治国有方,言自己年少无知,愿退居辅佐,与兄共守江山
叶赫接过信,指尖发凉。
那不是金世奕会说的话。甲木寺的钟楼里,那孩子寧可死都不肯退的那股劲,他见过。可白纸黑字,朝会眾目,由不得他不信。
他……变了?叶赫嗓音发哑。
唐青竹摇头:他没变。是被人拿住了。
你以为,金世程靠什么让一个二皇子,当眾认贼作兄?唐青竹望着跳动的火把,法术?没有的。那方璽,不过是一块石头;真正拴人的,是它旁边那本簿。金世奕身边,乳母、伴读、几个从小伺候的宫人——他们的家人,都在簿上,住在北京畿,生死由金世程一句话。
叶赫瞳孔骤缩。簿。又是簿。
贺兰隼那句陛下以玉璽定军心,此刻在耳边回响。他原以为那是御璽调动的权,如今才懂——御璽一盖密詔,簿上那家人的命,便捏在金世程手里。金世奕站不站,由不得他;他若不肯,乳母的命、伴读的命,先没了。
他不是被控住了心神。唐青竹一字一句,他是被人拿最软的地方,按住了。是人心有怕,不是璽有法术。
那本簿,在哪儿?叶赫问。
太灵宫,金世程手里。唐青竹道,先帝私藏御璽时,连着那本簿一起,锁在殿后密室。要毁它,得先打进金光殿——可那是千军把守的龙庭,不是甲木寺的山门。
所以父亲被押去太灵宫,叶赫道,是想着当面把簿揭了?
唐青竹眸色沉下去,他被押去那日,明知是有去无回。可他怕簿随先帝入葬、永埋地下,后世再无人知道叶家被锁了三百年。所以他寧可把那口气咽在灵前,也要把有这么一本簿几个字,说出去。
叶赫忽然想起,金世奕在甲木寺时,从不提宫里的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自幼就知道,自己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都是簿上的一笔,拴着。他藏身甲木寺,不只是避金世程,也是为了不连累那些人。
可如今,他回来了。回来,便又成了那本簿上,最要紧的一笔。
他从前以为,护金世奕是因为德悟的託付、是先帝的血脉、是东焰门的令。唐青竹看向儿子,可甲木寺那几日,你亲眼见过那孩子把后背交给你——那不是忠,是信。你护的,是一个人肯信你的那点乾净。如今这信,被人拿乳母的命,撬开了。
叶赫喉头滚了滚。护一个人的理由,从来不在相识长短——甲木寺那几日的相识,他竟比护了十年的盟约,更懂得那孩子的分量。
那我……他攥紧灰剑,是去救他,还是该——
他没说完。救二皇子,是甲木寺那几日的旧誓。可杀金世程,是父亲的仇、母亲的愿。两条路,第一次,劈头撞在一处。
唐青竹伸手,按住他握剑的手:赫儿,你不必现在选。先破簿,人事自明。簿一毁,金世奕身上那层按着他的手,就鬆了。到那时,他自己,会告诉你他是谁。
帐外风声更紧。叶赫望着北方,那座金光殿里,关着的人,既是他要护的旧誓,也是敌人手里的招牌。他忽然觉得,甲木寺那几日认下的墨云少侠,离他比三年还远。
当夜叶赫独自登上东焰门后的悬崖。峡谷风大,吹得火纹旗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千重山外的京城,想起甲木寺密道崩塌那日——金世奕被落石隔在另一段,他伸手不及,只来得及看那孩子最后回头一眼,背影没入黑暗。那时他以为,护不住是天意。如今才懂,那日掳走金世奕的艮山族旗队,本就是奔着二皇子三个字去的。金世程要的,从来不只是叶赫的命,是这块最乾净的招牌。
三日后,最后一封密信,随同一名重伤抢回的暗桩,滚进内堡。
信是金世奕的笔迹——叶赫认得,甲木寺时那人偶尔在沙上划字,笔锋歪斜却不肯改。信上只寥寥数语,说的仍是愿辅兄长、天下太平的套话。可翻到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叶赫一眼便认出,那是金世奕从不离身的、刻着字的私印。
印文旁边,多了一行谁都没见过的小字:
天下该定了。
叶赫将印拓按在掌心,指腹摩挲着那枚字。甲木寺钟楼里,那孩子把私印系在腰间,从不肯解下,说这是母后留的,丟了,就没人认得我是谁了。
可如今,这枚认他身份的印,盖在了一封认贼作兄的信上。而那行小字,笔锋生涩,不似金世奕的手。
叶赫攥着那枚印拓,忽然不知道——这行天下该定了,是金世奕自己落笔的,还是有人,按着他的手,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