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群臣举杯齐声应和,酒液入喉的声音此起彼伏。
席间的气氛热了一阵,周泰站起来敬了韩当一碗酒,徐盛在旁边起哄说喝不过就别逞强,韩当瞪着眼连灌了三碗,引得满堂哄笑。
司马懿坐在角落里,也跟着众人举了一下杯,但杯沿只沾了一下唇就放下了,像是这满堂的热闹与他无关。
宴席过半的时候,孙权从主位上站起来,朝司马懿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司马懿也站起来,放下筷子,不声不响地跟在孙权身后,从侧门退出了大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进了偏殿旁边的一间小书房。
门关上之后,外面宴席的喧闹声像是被隔在了一堵厚墙后面,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一盏孤灯的噼啪声。
孙权在案前坐下,示意司马懿也坐。
司马懿在他对面落座,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等孙权先开口。
“仲达,”
孙权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开春之后的事,你怎么看?”
司马懿的三角眼微微抬了一下:“王权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许昌的内线。腊月二十五那批人至今没有回信,应该是折了。”
孙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还能动吗?”
“我在许昌留的棋子不止那一批。”
司马懿的声音平静,仿佛他还有大底牌没打出一般,
“但不能再走同样的路了,王权既然知道暗坊会被烧,说明他已经在防备。下一步,要走他想不到的路。”
孙权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什么路?”
司马懿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他想不到我会绕过许昌,直接打他后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桌面上展开来。
绢帛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许昌以南的几条主要路线。司马懿用手指点了点襄阳的位置:“蔡瑁守襄阳,夏侯霸守江夏,且不管现在夏侯霸因为他父亲夏侯渊入狱对王权不爽,就算他安心镇守,我走这里……”
司马懿的手指从江夏南侧绕了一个大圈,划过一片未标注的荒野区域,停在了襄阳背后的位置:
“从江陵借道,穿过这片无人区,直接插到襄阳和南阳之间的粮道上,走这条路北上,断了这条路,王权前线的兵就断了粮。”
孙权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这条路有人走过吗?”
“没有,这是条极其冒险的路,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能断了我军生路找不到出口,所以王权不会在那里设防。”
孙权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司马懿的脸上:“这条路要走多久?”
“两个月,开春动身,入夏之前到位,诸葛亮那边同时从益州出兵北上牵制王权主力,等他两头顾不上,我们就有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从檐角下面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在下一息重新立直。
孙权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打算让谁带兵走这条路?”
司马懿抬起眼皮,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亲自去。”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司马懿那双三角眼,里面映着灯火的影子,明亮又幽深,看不出喜悲。
他看了很久,最后从案边抽出一卷空的竹简,推到司马懿面前:“你写一份详细的方略,三日内交给我。”
司马懿接过竹简,站起来朝孙权拱了一下手:“谢主公。”
他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宴席那边的喧闹声又涌了回来。
司马懿经过侧门时偏头看了一眼大殿里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江东文武,没有停步,径直穿过走廊,消失在夜色里。
孙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杯冷透了的茶,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卷绢帛。
那条穿越无人区的虚线的起点在江陵。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冷得酒醉的他眯了一下眼。
但回想起司马懿说的话让他精神抖擞,瞬间酒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