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第一层鱼肚白的时候,襄阳城外的战场才终于从沸腾归于沉寂。
夜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墨布,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揭去。
火光渐渐淡了,浓烟还在各处营帐残骸的上空盘旋着,灰黑色的烟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呻吟、兵器被从地上捡起来的碰撞声、还有一队队俘虏被押着走过旷野时低垂着脑袋的脚步声。
张飞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坐在一块被火烧得半焦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娘的,痛快啊!
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爽快的仗了!
张飞浑身上下被汗浸透了,豹头环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可嘴角咧着,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他偏头看着不远处正勒马查看战场的诸葛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军师!跟着王权那小子打仗,嘿,你还真别说,是忒他娘的爽了!你看这一仗打的,孙权那六万大军被咱们撵得跟兔子似的,跑得比谁都快!
诸葛亮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惯常的从容表情照得明暗分明,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却是往下压着的,压得有些僵硬。
唉!
我孔明又何尝不知,这一仗打得顺利痛快呀。
按道理来说,孙权不应该会败,就算会败也不会败得这么快。
之所以能打成这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小师弟王权不败战神的名号,给孙权大军的压迫感太重了。
张飞没注意到诸葛亮的脸色,还在那儿自顾自地乐着:
以前咱们打仗,什么时候这么顺过?跟曹操打、跟孙权打,哪回不是咬着牙硬扛。可这回倒好,王权那小子把棋布好了,咱们就按着他画的线冲就行了,一冲一个准!军师,你说是不是?
诸葛亮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了张飞一眼,那张黑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笑得跟个打了胜仗的傻小子似的。
诸葛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转过头,望着襄阳城方向那道已经在晨光中清晰起来的城郭轮廓,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没想到啊,师弟。
你在水镜先生那跟在我身后抄书的日子,我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你布下的阵、你画下的线、你指挥的仗,我却成了那个听令的人。
诸葛亮把羽扇举起来摇了摇,终于回了张飞一句,声音不大,翼德将军,仗打完了,收拾一下,准备入城吧。
张飞嘿嘿一笑,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扛起蛇矛大步往队伍的方阵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诸葛亮在他转身之后,望着襄阳城方向的目光里,有一瞬的阴翳,快得像晨雾里闪过的一道影子。
战场另一侧,法正和邢道荣正并排骑在马上,往襄阳城方向慢慢走。
法正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笑,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邢道荣,像是酝酿着什么话。
邢道荣把开山斧横在鞍前,铜铃大的眼珠子四处扫着战场上的残骸,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显然不错。
法正清了清嗓子,凑近邢道荣,压低声音说:邢兄。
邢道荣偏头看他:别跟我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