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化作尘烟,飘向门外微露的晨光。
那一刻,尘市的雾,倏然散开一线。
一线久违的光,自门隙渗入,落于梦行人指间。
竹笔已折,墨迹早涸,皮纸空寂如初生。
他听见风声穿过废墟,呜咽如诉。
门外天地依旧荒芜——可那一缕微光,竟照亮了他脚边的名:
柳珞秋。
他低声念出,心如死灰复燃,倏然一亮。
尘市的灯再度燃起,雾气重新合拢。
梦行人收拢皮卷,轻语如叹:
“若梦能行,尘亦可生。”
他转身,提笔,为下一位来客续写梦境。
夜色复沉。
尘市的钟鸣三响,每一声,皆如敲在梦行人骨上。
他搁下竹笔,凝望那扇门。门后雾海深沉,似有微光在呼吸。
每逢第三声钟响,尘市中便有人“归灰”
——此乃梦契终结之兆。得偿所愿的梦主,将在沉睡中化作飞尘,随风而逝。
梦行人虽已见惯,胸中仍难平静。
他记得第一百位梦主“归灰”
那夜,落灰竟在案上拼出二字:鲁渊。
那是他未能遗忘的名。
今夜的归灰者,是个小女孩。
她来时怀抱一盏破灯,欲换“再见娘亲一面”
的梦。
梦行人落笔成契,她便卧于门下。梦成刹那,灯灭灰起。
他望着那团轻灰,心中空茫。
忽有一阵风过,灰尘未散,反凝作人形。
一道朦胧的影——依稀是那女孩,却双目紧闭,唇间吐出残破的字句:
“梦……行……人……”
声若游丝,却直刺骨髓。
梦行人心中一悸,伸手欲触,却被一股寒气逼退。
李青权自暗影中走出,面色凝重。
“你抄得太深了。”
他道,“她梦中,不该有你的名。”
梦行人怔然:“我未曾——”
“梦自有觉。你若久抄人梦,终有一日……梦亦抄你。”
此后数夜,梦行人再难成眠。
每至合眼,便见自己坐于案前,抄写一卷无终的文书——字字皆出他手,却又非他所书。
每一墨迹皆如活物,挣扎、低语、化影成形。
他欲停笔,手腕却不由己。
梦中有人对他言:
“你所写,非仅他人之梦。你在补全那卷焚毁的生死簿。”
“尘市之门,本是殿门残影。”
“而你——是那失却本名的书吏。”
梦行人骤然惊醒,冷汗浸衣。案头皮卷竟自行展开,现出一行新字——柳珞秋,抄至梦之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