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昏迷里,马的意识仿佛坠入了混沌的深渊。他明明清醒,却如困在梦魇的蛛网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破黑暗的桎梏,睁开双眼。
他的脑海中,过往的记忆与现实的冲击不断交织、碰撞。自幼习得的忠君爱国之道,是他成长路上始终坚守的信念,如同巍峨的高山,不可动摇。他曾以为,只要秉持这份信念,便能为天下苍生带来太平,能辅佐明君,成就一番大业。
然而,天子的所作所为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向他心中那座信念的高山。那些黑暗的权谋、冷酷的算计,让他看到了朝堂的腐败与丑恶。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石四溅,刺痛着他的内心。
与此同时,在意识的迷雾中,他又渐渐理解了董公当年的种种行为。董公的手段虽狠辣,却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无奈与坚持,那是在乱世中为了生存、为了实现心中理想的另一种方式。他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间徘徊,忠君爱国的信念与对董公行为的理解,如同两条相互拉扯的绳索,将他的意识不断撕裂。
他无数次在意识里问自己,究竟何为正义?是坚守传统的忠君之道,即便面对无道昏君也愚忠到底?还是像董公那样,以自己的方式去打破旧秩序,哪怕手段不那么光明磊落?两种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争辩,不分胜负,让他在意识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左右摇摆,不知该何去何从。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灵魂,痛苦不堪,却又无法找到出口。
马的思绪越飘越远,心中的困惑与迷茫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窗外,夜色渐浓,唯有药香弥漫在屋内,伴随着他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当甄宓再次端着药碗来到榻前时,马已半靠在软垫上。蒸腾的药雾中,她间的碎玉步摇轻轻晃动,映着暖黄烛火,如同撒落的星辰。她习惯性地用银调羹舀起药液,轻轻吹凉,又将勺边贴在自己腕间试温,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小心烫。”
甄宓的声音似春日的风,轻柔地拂过耳畔。调羹递到唇边时,马忽然想起昏迷时那若有若无的温柔触感——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总有一双手轻轻拭去他额间冷汗,总有一缕若隐若现的茉莉香萦绕在鼻端。当药汁入口的刹那,苦涩中竟泛起一丝回甘,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意识混沌的深处,感受到那抹温暖正小心翼翼地渗入每一寸知觉。
“凉热可还合适?”
甄宓见他出神,轻声询问。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梢不经意间扫过他手背。马这才惊觉,原来昏迷时指尖残留的酥痒并非错觉,此刻真实落在皮肤上的温度,竟比记忆中还要柔软。
他望着眼前女子专注的神情,喉间突然紧。那些在意识深处反复纠缠的困惑与挣扎,在这碗药的温度里,竟悄然褪去了尖锐的棱角。药香氤氲间,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乱世之中,除了征战沙场的热血,还有这般温柔的力量,能让人心头的坚冰悄然融化。
马望着甄宓专注喂药的模样,见她耳尖因俯身靠近泛起淡淡红晕,间茉莉香混着药味萦绕鼻尖。喉头滚动两下,他沙哑着声音打破沉默:“姑娘如此悉心照料,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甄宓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波流转:“马公子言重了,救死扶伤本是应当。”
“可姑娘毕竟。。。。。。”
马话未说完便顿住,目光扫过她腕间被药碗热气熏红的肌肤,想起昏迷时朦胧感知里那抹温柔,心头泛起异样的涟漪,“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是何处人士?”
这话问出口,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甄宓指尖轻颤,调羹磕在碗沿出轻响,垂眸时碎遮住泛红的脸颊:“我。。。。。。我姓甄,名宓,祖籍中山无极。”
马默记这名字,忽觉比听过的任何诗词都动听。正要再问,却见她慌乱放下药碗起身:“公子刚醒,不宜多言,我。。。。。。我去看看药炉。”
转身时裙裾带起一阵风,吹得案头烛火微微摇晃。
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马攥紧身下被褥。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不知姑娘可曾许人”
终究咽下。
马望着甄宓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含羞带怯的模样与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心头泛起阵阵暖意。可她匆匆避走,连是否婚配这般关键的话头都未接,他既恼自己唐突,又暗暗庆幸尚有机会探问。只是一想到这女子不顾名节悉心照拂,他便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定不能负了她这份情意。
然而,刚泛起的柔情很快被现实的阴云笼罩。他望向紧闭的房门,隐约听见门外侍卫甲胄碰撞的声响,那些表面恭敬的守卫,实则是束缚他的无形枷锁。窗外传来零星的梆子声,夜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他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西凉的战火在脑海中肆虐,他仿佛看见故土狼烟四起,听见百姓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族人举兵为他复仇,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而他被困于此,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奔赴战场。更令他不安的是,门外这些守卫究竟听命于谁?是敌是友?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不仅自己性命堪忧,还可能连累西凉大军陷入危局。
马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白。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外界局势,想要冲破这重重阻碍,可身体的虚弱却如同一道铁索,牢牢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思及此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甄宓留下的药碗,药香依旧氤氲,可他却品不出半分暖意,唯有满心的忧虑与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