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理解了容因方才临走前说的那番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像根根尖锐的倒刺,扎进他胸口。
可她说的是对的。
他从始至终,他都鲜少问过她的意愿。
不论是起初那些他自以为有趣的逗弄,还是如今他不告知她实情,准备擅自替她做决定。
甚至当初去崔家上门求娶时,也不曾。
只因他是祁昼明,除却天子,他做任何事,都无需跟任何人商议。
可今日小姑娘哭成一个泪人,站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
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她心底一直都是存着怨气的。
他却从来不知。
可是如今知道了,他那又能怎样呢?
眼下的局面不容他回头,午夜梦回,眼前闪过的那一张张流着血泪的脸更不许他退缩。
他掩面,深深地喟叹。
若一切终了,他尚有来日可期,定会倾尽所有——
好好地,来爱他的小夫人。
可如今,他已失去了这个资格。
身后黑漆漆的殿门阖上时,容因眼眶仍旧通红得吓人,可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凉风一过,双眼干涩得生疼。
她却仍将一双漂亮的眸子睁着,面色奇异地平静。
像一具被拆掉了血肉的人偶,对四周的一切毫无所觉。
“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碧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容因才恍然回神。
她下意识扯起嘴角,对她露出一抹笑:“无妨,我没事。”
但仅仅那么一下,掀起的嘴角又落下。
哪里是没事,分明就是出了大事。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碧绡心下揪痛,却什么也没问。
“外头风大,咱们回去吧。”
饭菜端上来足有一刻多钟,几乎凉透,却仍原模原样地放在那儿。
碧绡立在桌案旁,安静地看着她找出纸笔,一点一点地研好墨汁,然后提笔,一笔一划、速度极慢地在纸上写——
和离书。
碧绡错愕地抬头看她。
少女柔美的侧脸苍白一片,瘦削的颌骨仿佛枯树的枝杈,清寒又脆弱。
她忽然想,和离也好。
虽说她们在祁府站稳脚跟不易,夫人好不容易得到了祁家人的认可和大人的疼惜,此时抽身离去,先前那些辛苦便都付之东流。
但那又怎样?
夫人素来能忍,若是她认定了要和离,那一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何况嫁进祁家这半年,夫人一直多灾多难,没捞着一点儿好处,还要处处赔小心。
倒不如她们自己去过安生的日子。
即便和离,夫人也有老太太替她撑腰,就算老爷和大夫人不容,也绝不会饿死街头。
不论怎样,左右都比待在这里受气来得强。
容因一连写了许多张,每一张上头都只有“和离书”
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