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宗宗主谢承安,以身为引,以命为薪,将毕生修为与煌寂剑的力量一并燃尽,献祭封魔。
那一剑落下,断的不只是魔尊的归路,更是他自己求了几十年的道途——血肉为契,魂魄为锁,生生将那道吞天裂地的深渊合拢于天地之间。
天道为之震颤,万里阴云骤然撕开一道金光,如瀑布倾泻,梵音自九霄而下,山川草木皆在低鸣,像是连这方天地都在为一个不该离去的人送行。
柳惟屹回来了。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肿着,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衣袍破烂不堪,身上还带着伤,战场上还活着的人,看见他走回来,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嚎啕大哭,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柳惟屹独自一步一步地走回来,走进这片还没有清理完的战场,走进这片还堆满尸骸的荒原。
那安静,比任何哭声都沉重。
沈问心和明澈趴在凌霄宗宗主的尸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问心的手还搭在师尊的肩膀上,像是在摇他,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动了,明澈跪在一边,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连声音都不出来了。
医谷谷主身边围着一圈弟子,她靠在一位弟子的肩上,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不急不慢地交代着后事。
哪个弟子适合接他的位置,哪批药材要尽快处理,哪几本医书还没整理完——他说得很仔细,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些弟子们跪在她面前,一个个哭得泪流满面,却谁都没有打断他。
医者救得了他人,却救不了自己。
缥缈谷谷主坐在一块碎石上,身边围着她的弟子们,她的笑容还是很轻松,像往常一样,拍拍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柔声说着“没事没事”
“这不都好好的吗”
。
她伸出手去拭那些弟子脸上的泪,可她的手上全是血,越擦越脏,擦得那些年轻的脸上一片一片的红色,像开了花。
轩逸阁阁主停了平日最聒噪的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他闭着眼,一言不,面色白得像纸,七窍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干涸在脸上,看着触目惊心,他的弟子们扶着他,一个个红着眼眶,谁都不敢说话。
他的嘴角和眼角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很多,一点一点的,擦干了又渗出来,像是永远都止不住。
“师尊,”
一个弟子握着他的手,声音在抖,“您说句话啊。”
轩逸阁阁主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没有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了,他的嗓子坏了,被那些字字泣血的言出法随烧坏了。
那些从他嘴里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血肉里、从他的修为里、从他的命里榨出来的。
他说了太多,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所以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
陶隐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柳惟屹孤身一人的回来。
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远远瞧见那天道也为之动容的梵音天象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那漫天的金光,那悠远的梵音,那天地为之变色的异象——若不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生,天道怎会如此?若不是有至善至纯之人陨落,天地怎会悲鸣?
可他们还是带着一丝希冀,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柳惟屹走过来,等着他告诉他们,师尊只是受了伤,只是昏迷了,只是需要休息,所以没带他回来——等师尊醒了,还会像从前一样,笑眯眯地摸着他们的头,说“没事了”
“辛苦了”
“你们做得很好”
。
陶隐想故作轻松,可他看见了柳惟屹脸上的表情。
有泪痕,有红肿的眼眶,有干涸在脸上的血迹,有疲惫到极致的灰败——可没有表情。
那张脸像一面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裂纹遍布,可它还是一面镜子,还是一张脸,还是一副活人的模样。
只是那活人,像已经死了一半。
陶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使劲忍着,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可那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