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地挪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
书房里烛火通明,父亲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正在看一幅刚铺开的地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勾勒出他尚且年轻、轮廓分明的侧脸,没有后来续起的短须,但那眉宇间的冷峻,与多年后毫无二致,甚至因着年轻,更显得锐利而缺乏温度。
小小的王衍之站在门口,仰望着父亲。
他浑身湿冷的感觉早已被屋内的暖意驱散,可此刻,另一种更彻骨的寒意,却从脚底板幽幽地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是一件被临时摆在这里的物件,正接受着主人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挑剔的审视。
那目光掠过他,像是在确认一件瓷器是否完好,一块矿石成色如何,唯独没有“父亲看到失而复得的儿子”
时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哪怕是愤怒也好。
父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并非担忧,而是纯粹觉得麻烦,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然后,冰冷的声音响起,砸在寂静的书房里,字字清晰:
“记住了,离了铸器阁,你什么也不是。若真有那份胆气,便莫要倚仗家里。”
“日后,少做这些多余之事,平白惹人烦扰。”
没有一句询问他是否受凉、是否害怕。没有半分对孩童脆弱心绪的体察。
只有直白的警告,与毫不掩饰的“麻烦”
二字。
那目光,那话语,与此刻梦中父亲渐渐模糊又清晰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冰冷,一样的遥远。
梦境的光影又是一阵扭曲波动,父亲书房的景象如水纹般散去,另一张脸突兀地撞了进来——是余烁阳。
眉头挑着,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又气死人的笑,正指着他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
明明应该是平日打闹时听惯了的、不痛不痒的拌嘴话,可此刻在梦里听来,却像是裹了锈钝的锯齿,来回拉扯着他的耳膜与心脏。
他看见余烁阳的嘴型,清晰地说:“这是我的家!你有本事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家”
?这个字眼刺得他瞳孔一缩。
明明是玩笑的、斗气的语气,声音也不算高亢,可落在他耳中,却骤然变得尖利无比,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听觉一路扎进脑海深处,又狠狠刺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胸口那里,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那句话语实质化地捅了一刀;紧接着,刺痛化为绵长而沉钝的闷痛,沉甸甸地压着,堵着,让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股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
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委屈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徒劳地加剧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如往常般伶牙俐齿地顶回去,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余烁阳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在模糊扭曲的视野里渐渐放大,最终被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