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暗卫领的问话,赵栖梧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月瑄因高热而微微翕动的长睫上。
就在他开口欲答之际——
“不……要……”
一道微弱嘶哑,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突兀地从榻上响起。
赵栖梧和暗卫领同时一怔,目光齐刷刷转向床榻。
只见月瑄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掀开了一丝眼缝。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上方,被高热烧得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异常执拗的清醒。
她嘴唇干裂,艰难地重复道:“不要……告诉哥哥……”
赵栖梧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是柔缓:“为何?你兄长此刻必定心急如焚,若知你平安,方能安心。”
月瑄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高热让她的思绪有些混沌,但那股执拗却异常清晰。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赵栖梧垂眸,将自己的衣袖一角递到她手边。
月瑄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衣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紧紧攥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要告诉他……我在哪……”
她急促地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泪水滑入鬓角,“就说我没事……很安全……让他别担心……别来找……”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高热的沙哑和坚持。
赵栖梧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自己衣袖,骨节泛白的手指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暗卫领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妄加揣测。
月瑄见他久不回应,心里越焦急,眼眶迅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滚烫的脸颊滑落,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求您了,殿下……别让他来……别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哥哥若是看到她这般模样,会如何自责,如何心疼?
她不想让哥哥再为她担惊受怕,更不想让哥哥看到她如此脆弱无用的样子。
而且……月瑄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对此刻这短暂安宁的贪恋。
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公主殿下身边,她又要独自面对什么?
国公府里的那些目光?
对妹妹裴星珺的复杂心绪?
还是这双不知能否复明的眼睛带来的无边恐惧?
至少在这里,在这位与她共患难的公主身边,她能感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好像已经依赖上这种,在公主身边的安全感,她有点不想离开。 赵栖梧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和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倔强与依赖的神情。
那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一想到她要离开,回到宁国公府,回到裴曜珩的羽翼之下,甚至可能在眼睛恢复后,与他再无瓜葛,他心底深处竟莫名生出一丝极为陌生的、强烈的不适。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压下那丝异样,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是罕见的温柔。
“好。”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本宫答应你。只让人传信给你兄长,报个平安,不提此地,不提你眼疾,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怀,也无需寻来。可好?”
月瑄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泪水却流得更凶,像是终于得到了承诺,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委屈。
“嗯……”
她哽咽着点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又重新无力地阖上,只是手指依旧没有松开他的衣袖。
赵栖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她攥着,对暗卫领吩咐道:“按她说的办。派人去宁国公府递个稳妥的口信,就说裴县主一切安好,暂时栖身于一处安全所在静养,不日将归,让世子宽心,切勿大动干戈寻人,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
“是,殿下。”
暗卫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深了。
汤药已喂下,太医也再次施针退热,内室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宁神香的气息。
月瑄的呼吸终于从滚烫急促,逐渐转为绵长细弱,只是眉心依旧紧蹙,睡得极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