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珩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前方,那块属于他已故母亲苏氏的牌位上。
他走到蒲团前,撩起衣摆,没有半分犹豫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蒲团上,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恍若未觉,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如柏,未曾有半分弯折。
他望着母亲苏氏的牌位,那木质牌面上的刻字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带着犹豫。
裴曜珩没有回头,他听得出那是谁。
来人在门口顿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素净的鹅黄襦裙,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是裴星珺。
只是此刻的裴星珺,眼神清亮,行走间步履虽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再无半分昔日痴傻懵懂的模样。
她在裴曜珩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也缓缓跪了下来,对着苏氏的牌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才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兄长。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哥哥,我听管事说了。姐姐她……在寺里出事了?”
裴曜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望着母亲的牌位,声音低沉沙哑:“嗯,是我没护好她。”
裴星珺沉默片刻。
她如今脑子里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看事情比原主通透得多。
原主对裴月瑄是又恨又怕,夹杂着渴望亲近而不得的委屈。但换了个魂的她,从那些零碎的记忆里,却拼凑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骄纵的姐姐,确实嘴上不饶人,动辄斥责她痴傻愚笨,嫌她碍眼。
可转头,她屋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些精致不易得的点心,或是时兴的珠花缎子。
下人们克扣她的用度,裴月瑄知道了,总会寻由头作惩戒,虽然骂的是下人不懂规矩,连累国公府名声。
最清晰的,是落水前一刻的记忆。
荷花池边,裴月瑄确实和裴星珺生了争吵。原主被骂得委屈后退,脚下青苔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时,是裴月瑄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想抓住她。
只是没抓住。
裴月瑄自己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看起来倒像是她推了一把。
裴星珺望着兄长的侧影,那挺直的脊背下压着沉甸甸的自责与疲惫,让她心头那点因过往种种而生出的隔阂,也淡去了些许。
但过往的记忆并非虚幻。
可裴月瑄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嫌恶的眼神、刺耳的话语,是真实存在过的。她不是圣人,无法全无芥蒂。
落水真相,她确实可以此刻说出,或许能稍解兄长的自责。
可……说出来了又如何?
是告诉哥哥,这个姐姐并非故意推她,但她恨这么多年来,姐姐对她有意无意的欺辱与冷待依然存在? 是让哥哥在担忧裴月瑄生死的同时,又添上一份对姐妹不睦的无力?
不,裴星珺轻轻摇了摇头。
就借此机会,将过往那些龃龉一笔勾销吧。
若裴月瑄能平安归来,她们便从头开始。
裴星珺的声音在祠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哥哥不必过于自责。姐姐性子是骄纵些,但心地不坏。这次出事,谁也料不到。”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苏氏的牌位,目光复杂:“母亲若在,也定不愿看到哥哥这般苛责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姐姐,平安带她回来。”
裴曜珩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妹妹清亮的眼眸上。
他总觉得,自落水醒来后,这个幼妹便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痴态,多了几分沉静通透,说话行事也稳妥了许多。
此刻听她这般说,心头那沉甸甸的自责,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ps:
(晚点再更一章,时间不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