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雨歇风止,如洗如新。
辰时,南门。
徐还陆到的时候,刘大家已经站在城门口了。她今天穿的是灰白色短褐,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排阵法工具——刻刀、墨斗、灵笔、测距尺,每一样都磨损得很厉害。她身后站着两个初级阵法师,一男一女。
“走吧。”
刘大家没有寒暄,转身就走。
她对每一处阵基的位置,每一个阵眼的灵力阈值,每一条阵纹的走向都了如指掌。
这不是背下来的,是几百年间一遍又一遍地走,一遍又一遍地修,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每到一个阵眼她就停下来,简略地讲一下这个阵眼的历史、现状和问题。
她讲得非常快,跟在后面的两个初级阵法师经常跟不上。
但徐还陆跟得上。他要是跟不上,修如也教得思绪更跳脱,一个眨眼就根本不理解修如也在讲什么天书了。
南段第三号阵眼,刘大家说“十年前更换过阵基石,灵力衰减曲线正常”
。徐还陆蹲下来看了两眼,就道:“更换时阵基石没有完全对准原灵路,偏差一分,灵力损耗百分之三。阵基石的寿命会比预期缩短两年。”
刘大家用测距尺量了量,偏差确实是一分。她看了徐还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南段第七号阵眼,刘大家说“阵纹磨损,预计半年后需要重绘”
,还未细讲,徐还陆用指腹沿着纹路摸了一遍,接话道:“磨损的不只是表面。灵路底部有裂痕,是从石料内部往外裂的。最多三个月,灵路就会断。”
身后的那个男性初级的阵法师用刻刀沿着阵纹轻轻刮了一层。石粉落下,露出了纹路底部的两条细裂痕。他用灵力探了探深度,三寸,已经过了阵基石的一半。男性阵法师惊异地看着徐还陆:“你眼睛这么利啊!”
“你说得对。”
刘大家说,在册子上用朱笔做了标记。旁边的女性阵法师许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她和周明远跟着刘大家巡查了三年,从未见过刘大家用朱笔。朱笔是“优先处理”
的意思,通常一年也未必用上一次。
这一日,他们沿着南城墙走到了东城门,查看了十六处阵眼。徐还陆指出的问题有三处,刘大家全部采纳。
收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刘大家收了工具,对徐还陆说了句“明日卯时,北门”
,便径直走了。
周明远和许昭落在后面。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朝徐还陆拱了拱手:“在下周明远,那是许昭。敢问阁下师承何处?我们从未见过刘大家这般——”
话说到一半,被许昭扯了扯袖子,讪讪一笑,拉着许昭快步走了。
徐还陆站在城墙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垛转角处。风从城外来,带着黑海特有的咸腥气。他转身沿着城墙往回走,目光无意间扫向城外。
南门外偏东方向,大约十五里处,地面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隆起。
那道隆起太规则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灵力灌注双目,视野清晰了许多——那是人工夯筑的痕迹,一道矮墙,和南城墙并排着走。长差不多,宽三丈,高不到半丈。
如果不是恰好站在这个角度,恰好天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往城下走。
秦使在城门口等他,撑着一把伞。
撑伞做什么?又要下雨了么?徐还陆琢磨,难不成老人家风湿犯了?
秦使开口:“如何?”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