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瘫坐的样子,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烂肉。
方如今也不催他,重新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洪忠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方组长……我能提个条件吗?”
方如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自己死定了。”
洪忠的声音颤,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从你们拿出那份口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枪毙、活埋、随便什么,我都认。但我有两个要求。”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在讨价还价。
“第一,我老婆……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我从不在家里说,她就是嘴巴碎,爱唠叨,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为难她,放她回老家,我还有孩子要养活,她要是出了事,我的孩子也就没了活路。求求你了,行不行?”
方如今微微点头:“只要她确实没有参与,我们和督察科那边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洪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使劲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第二……我想见见我弟弟。”
方如今眉头微动,让两个案犯见面是极为忌讳的事,有串供的风险。
“我知道他该抓。可他是我弟弟,他做这些事,说起来也是我把他拖下水的。”
洪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我就是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说完,你们该怎么审怎么审,我绝无二话。而且,我还会好好配合你们!”
方如今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外。
片刻后他回来,对洪忠说:“见可以。但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时间不过一刻钟。”
洪忠拼命点头:“行!行!多谢方组长!”
洪亮被带进来的时候,洪忠几乎没认出他。
弟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一条腿瘸着,走路一拐一拐,裤腿上全是干透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
他被两个行动队员架着,扔在洪忠对面的椅子上,手铐锁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洪亮一看见哥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哥!哥你救救我!他们打我!还往我腿上扎了一刀!疼死我了!哥你快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放我回去!”
洪忠看着弟弟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眶一热,鼻子酸得厉害。
想伸手去摸摸弟弟的脸,可手铐锁在桌上,根本够不着。
只能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使劲往前探身子,声音抖:“洪亮,别怕,哥在这儿。”
“哥,对不住!他们打我,我什么都说了,我都交代了,他们怎么还不放我?”
洪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想死啊哥,你跟他们说说,我什么都说,我配合……”
洪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弟弟那副可怜相,想起小时候,洪亮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哥、哥”
,声音脆生生的。
那时候洪亮才五六岁,圆圆的脸,红扑扑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后来长大了,不学好,赌钱喝酒打老婆,可到底是自己亲弟弟。
自己这当哥的,没把他领上正道,反倒把他拖进了这趟浑水。
“别哭了。”
洪忠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听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