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
这两个字落入柳白猿耳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慢地转向了队伍后方。
叶轩。
那个沉默寡言、刻苦练功、对师傅恭敬有加、对师姐师兄温和有礼的少年,那个身世成谜、却从未主动解释过半分的少年,那个身上明明藏着远“莽牛劲”
的高明剑术身法、却在每次展露后轻描淡写带过的少年。
此刻,叶轩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没有看向那位玄青长衫的男子,也没有看向柳白猿。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官道上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枯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位从天而降的强大人物与他毫无关系,仿佛“叶家”
这两个字只是某个不相干的陌生名词。
然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原来如此。
柳白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角那抹经历了太多风霜的疲惫,在此刻竟化开些许,变成一种释然。
他没有问叶轩为什么不早说。就像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自己为何隐姓埋名、为何颓废度日。有些事,不必问。有些沉默,不必打破。
他转头,看向那位玄青长衫的男子,声音虽虚弱,却没有犹豫:
“好。我去。”
此言一出,红药和石头都愣住了。
“师傅!”
红药急切地低呼,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解。他们甚至不知这“叶家”
是何方势力,更不知此人拦路是善意还是陷阱。父亲此刻的状态,如何能再涉险?
石头更是直接策马上前,粗声粗气道:“这位先生!我师傅伤重,不能劳累!有什么事,等师傅养好了伤再说!”
那男子没有理会石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柳白猿,微微颔,然后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柳白猿对红药和石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而平和:“无妨。”
他转向李长生:“李玄,扶我上车。”
李长生沉默地点头,搀扶着柳白猿,走向官道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停着一辆马车。
说是“马车”
,或许并不准确。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四头形貌奇异的异兽。它们体型比寻常骏马高大近半,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力,四蹄修长有力,蹄踵覆盖着暗青色的细密鳞片。最奇异的是它们的头颅——不是马,而更接近于传说中的狻猊,宽额隆鼻,口吻略短,口中隐约可见交错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它们的鬃毛并非丝状,而是层层叠叠的暗青色细鳞,沿着颈脊延伸至肩胛,如同披着一层天生的甲胄。四头异兽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嘶鸣,没有刨蹄,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李长生扶着柳白猿登上车厢。车内比他想象的更加宽敞,铺设着厚厚的柔软褥垫,角落燃着袅袅清香的银质博山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而安神的木质气息。车窗的帘幕从内部看竟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望见外面的景色,而从外向内则一无所见。
柳白猿靠坐在褥垫上,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他闭上眼睛,似乎在调匀那几乎要溃散的气息。
叶轩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在车辕处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条枯叶纷飞、空无一人的官道,那座已看不见的落霞山,还有那些被他留在原地、尚不知真相的同门。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弯腰,钻入了车厢,在角落里坐下,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李长生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叶轩。叶轩察觉到这注视,抬起头,与李长生对视。
四目相接。
李长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在叶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情绪。那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幽深的东西——或许是孤独,或许是疲惫,或许是一场漫长跋涉后,终于望见终点的如释重负。
李长生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飞后退的景色。那四头异兽一旦奔跑起来,度惊人,车轮却稳得出奇,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官道两侧的杨树化作模糊的灰绿色残影,远处的山峦不断后退,离京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下。
车内无人说话。
只有那袅袅的沉水香,在封闭的空间里静静弥漫,将一切喧嚣与疑问都暂时隔绝在外。
两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这辆没有徽记的神秘车驾载着他们穿过了多少村镇,绕过了多少关卡。车窗外的景色从官道变为乡野小径,又从小径变为盘绕山腰的碎石路。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出沙沙的轻响。那四头异兽在雨中奔驰得更加平稳,蹄声细密如同编钟,连溅起的泥水都仿佛遵循着某种韵律。
终于,在秋雨将停未停、天边透出一线微光的黄昏时分,车驾放缓了度。
李长生透过半透明的帘幕向外望去。
前方,一道幽深的山谷在暮色中缓缓展开。
谷口极窄,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青灰色的岩石上攀附着老藤与苔藓,几乎看不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一道清澈的溪流从谷中潺潺流出,水声泠泠,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溪上架着一道极简朴的石桥,桥面只有三尺来宽,没有护栏,青石板上生着厚厚的苍苔,显见少有人行。
桥头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高不过五尺,通体青黑,风雨剥蚀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仿佛刀削斧凿般的斜痕贯穿碑面。那痕迹历经无数岁月,棱角已被风雨磨圆,却依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车驾在桥前停下。
那玄青长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下了车,负手立于桥头,背对着众人。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山谷深处。
“柳先生,”
他的声音在雨中依旧平稳清晰,“叶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