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和落叶,瓮声瓮气道:“师娘!石头给您磕头了!师傅他……师傅他……”
这个憨直的汉子喉头哽咽,说不下去,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
叶轩也默默上前,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话,但那肃穆的神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已胜过千言万语。
李长生站在稍远处,对着坟茔躬身一礼。他的目光扫过那简朴的墓碑,扫过柳白猿摇摇欲坠的身影,最后落在坟茔本身。他能感觉到,这处看似寻常的坟地,实则风水极佳,生气内蕴,且被一股平和宁静的念力所笼罩,使得亡者得以真正安息。莲姨的选择,显然是用了心的。
红药扶着父亲坐稳后,自己也跪了下来,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望着那冰冷的石碑,望着石碑上“沈清荷”
三个字,一种血脉相连的酸楚与迟到了十几年的孺慕之情汹涌而上,让她几乎泣不成声:“娘……女儿……女儿来看您了……女儿不孝,现在才来……”
柳白猿喘息稍定,他示意红药和莲姨不必再扶。他独自坐在那里,背脊却努力地挺直着,目光温柔地、一寸寸地抚过那墓碑上的刻字,仿佛在抚摸着爱人的容颜。
山风更急了些,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卷起更多的落叶,在他们身边飞舞盘旋。远处,沈家族人观望的身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却无一人上前打扰这份死别重逢的悲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良久,柳白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丝,却又浸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
“清荷……我来了。”
只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一旁的红药和莲姨瞬间泪如雨下。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柳白猿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嘴角那丝苦涩的弧度更深了,“这些年……我像个懦夫一样躲着,不敢来见你。我怕看到这块石头,怕想起你最后的样子……我怕自己……撑不住。”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牵动着破碎的经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
“我回了黑水镇,守着那个我们曾经短暂住过的小院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废物。我以为这样……就能惩罚自己,就能离你近一点。”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可我错了。躲起来,并不能让痛苦减少分毫,只会让我越来越看不清自己,越来越……不敢面对你。”
“直到小莲找来,直到红药长大……直到王腾蛟那个畜生,连你死后都不肯放过,还要用那纸肮脏的婚约来玷污你的名节……”
柳白猿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迸出即便虚弱也无法掩藏的、刻骨的恨意与痛苦,“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了。我必须站出来,为你,为红药,也为我这苟延残喘的余生,做一个了断。”
他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经历生死大战、燃烧一切后的释然与疲惫。
“我上了止戈台。见了王腾蛟。他的玄冥重水法相,确实厉害……比当年更厉害了。”
柳白猿缓缓述说着,像是在对亡妻倾诉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但我没输。清荷,你看到了吗?我没输给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骄傲的光芒:“我用你教我的那招‘星辉引’作基,融了我半生颠沛领悟到的一点‘裂天’之意,强行凝聚了法相。虽然仓促,虽然根基不稳,但……够用了。最后一剑,我把它叫做‘归墟’。把我所有的不甘、悔恨、思念,还有那刚刚凝聚的法相……一起还给了他。”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得意,尽管脸色惨白如鬼:“他废了。法相根基被我一剑斩碎,就算王家有通天手段,没个十年八载,他也休想再恢复往日威风。而且……道伤深种,他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再窥更高的境界了。”
说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莲姨和红药立刻紧张地想要上前,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喘息了片刻,柳白猿的目光转向跪在身旁、早已哭成泪人的红药,那目光瞬间柔软得如同春水。
“清荷,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红药。”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骄傲,“她长大了。长得……真像你啊。眉眼,鼻子,还有那股子外柔内刚的倔强劲儿……都像你。”
红药听到父亲的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墓碑,又望向父亲,泣不成声。